去瑟布兰的行程敲定后没过几天。

提着一只装了好几天换洗衣物的旅行袋，司雪莱站在天空塔的顶楼天台上。

"从姜饼先生的房间往外看就已经够震撼了，没想到上到天台之后视野更开阔……连海都能看见呢。"

天际线的尽头隐隐约约浮着一抹薄影，日光投射其上，水面不时泛起粼粼的光。司雪莱惊叹不已。

身旁的蔻蔻拍着小翅膀悬停在她视线的高度，歪了歪脑袋，一脸好奇。

"海——？"

"海呀，就是有好多好多水、还有浪花的地方哦。"

"浪花？"

"就是……哗啦——那样。"

"哗啦？"

"雪莱，这解释法别说蔻蔻了，连我都听不懂。"

"朔玛大人。"

回头一看，朔玛正推开通往天台的那扇门。

"果然还是太抽象了吗？……最近蔻蔻动不动就问'这是什么''为什么呀'，回答起来真的好难。要是能讲得更通俗一点就好了。"

正是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年纪，兴趣像藤蔓一样四处攀爬。司雪莱不想掐断蔻蔻的任何一条好奇心，尽量有问必答——可要把答案嚼碎了揉烂了讲到小孩子能懂的程度，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啊，蔻蔻也到这个阶段了。算了，光靠嘴巴说确实费劲。这次去的虽然是山，下回找个机会带它去看看海好了。"

朔玛伸手胡撸了一把蔻蔻的红色头发，撸得乱七八糟的。

蔻蔻一边扭着身子躲，一边又笑得眼睛弯弯的，分明很受用。看到这幅画面，司雪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每次要出远门，心情总会不自觉地雀跃起来。

这次也一样。虽然不知道爸爸妈妈到底想让自己看什么，但光是"要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让人期待了。更何况——还能骑在真龙的背上飞！光想想就兴奋得不行。

"好。天黑之前得赶到，差不多该出发了。"

"嗯！拜托您了。"

司雪莱话音刚落、低头行礼的同时，朔玛的身体就开始变化了。

先是背上照例伸展出一对巨大的翅膀，紧接着整个身躯急速膨胀、拔高——转眼间，站在天台上的已经不是人形的朔玛，而是一条赤红色的真龙。

大得惊人，尾巴都从天台边缘探了出去。

『背上，自己爬得上来吗？』

"咦，这个声音……"

朔玛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和用耳朵听到的完全不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妙感觉。司雪莱还来不及消化这份惊讶，第二句话又传了进来。

『变成龙形态的时候没法说人话，所以用意念波来传达意思——这是真龙的沟通方式。蔻蔻估计再过不久也能学会了吧。』

"蔻蔻也可以？"

『没有哪条龙学不会的。好了，上来吧。』

朔玛把四肢紧贴地面趴了下去，尽可能压低身体。

司雪莱把旅行袋往肩上一挎，借着赤红色鳞片的凸起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上攀。

从小家里有两个哥哥，小时候没少被拉着爬树翻墙，那点子身手还是有的，动作算得上利落。

——当然，跟蔻蔻比起来就完全不够看了。这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上去，正挂在朔玛的大犄角上荡来荡去。

"好……嘿！"

"雪莱，加油——！"

"谢谢~"

一边回应着蔻蔻的打气，司雪莱总算爬到了背脊上一块还算平坦的位置，坐稳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朔玛大人，我上来了……您没事吧？"

『哈哈，什么叫没事？』

"不是……我突然意识到这是在骑一位男士的背，就有点、有点不好意思……"

『都这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确实，都这时候了……"

骑在龙的背上——这件事让她开心得不得了；可一想到这是骑在"朔玛"的背上——又莫名有些坐立不安。

明明是同一个存在，可一旦冠上了名字，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我还是下去吧"这个选项了。眼前那对赤红色的巨翼已经展开，缓缓拍动起来。

身体慢慢地、慢慢地离开地面升向空中——那种不可思议的失重感，让司雪莱的表情在紧张、欣喜和兴奋之间来回切换，简直像个小孩子。

升到足够的高度后，朔玛在京城行政官邸上方盘旋了几圈。

"咦？"

『怎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明明是在天上飞，却意外地平稳呢。我还以为会更颠簸、更狂野呢。"

朔玛开始朝北方飞去，可拂在司雪莱脸上的风却只像一阵微风。

她原本想象中的那种风声呼啸、天旋地转的感觉完全没有出现，平稳得让人有些意外。

"不，其实比你以为的要猛烈得多。有人骑着的时候我会施加护体法术，把冲击全部挡掉。"

"……！原来是这样。护体法术……我完全不知道。"

『不这样的话，你这种小身板分分钟就被甩飞了。』

"给您添麻烦了，抱歉。"

『哎，又来了。都说了别老道歉……载人的时候一直都是这么飞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直都是？您平时载的是奥拉特皇子吧。"

『对。那家伙现在好歹像个样子了，老老实实当他的皇子，但以前经常跟我一起到处跑，几乎天天飞。』

"哇，和真龙一起旅行，好浪漫！都去过哪些地方呀？"

『嗯——比方说嘛……』

———在朔玛的背上，司雪莱听了一路的故事。

漂浮在茫茫大海上的岛国。

不着片缕、回归自然的原始部落。

赶着牛羊和骆驼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

南方热带的烈日大地，北方冰雪覆盖的极寒荒原。

这些见闻对于一辈子只知道奈华联盟这一个国家的司雪莱来说，简直就像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每一个故事都让她惊叹不已。

太有趣了，太引人入胜了，她恨不得永远这样听下去。

而与此同时，朔玛正以惊人的速度划破长空，窗外——不，脚下的风景飞快地变幻着。

司雪莱的故乡斯特维尔的领地也早已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跟朔玛大人聊这么多，好像还是第一次呢。）

司雪莱一边轻轻抚摸着枕在自己膝头睡着了的蔻蔻的小脑袋，一边忽然这样想道。

以前和奥拉特或卡扎特在场的时候当然也会聊天，但像这样只有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确实是头一回。

而他讲的每一个故事，都让她着了迷。

"好羡慕啊。"

『嗯？你说什么？』

不小心嘀咕出来的心里话，朔玛却认认真真地接了一句。司雪莱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听朔玛大人讲这些，我也好想有一天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那就去呗。』

"您说得倒轻巧。"

光是在联盟境内从南走到北就要好几个月，要去外面的世界，那就是按年算的事了。

"我哪有那个行动力啊。"

（——够了。）

此时此刻，她正实现着做梦都不敢想的事——骑在一条真龙的背上翱翔天际。

已经够幸福了。在这之上再奢求什么，未免太不切实际了——连想都不敢想。

连想都不敢想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自己的世界有多小。她突然被这个念头刺了一下。

『……我带你去。』

"诶？"

司雪莱愣住了，不由自主地望向朔玛的龙首。

朔玛那双赤红色的竖瞳往后瞥了一眼，浅浅地笑了。

『不光是这一次。以后想去哪儿，跟我说就行。骑着我的话，就算是世界的尽头，一个礼拜也就到了。』

听到这句话，司雪莱怔怔地眨了眨眼。

"真……真的吗？"

『真的。』

"……您是认真的？可别怪我当真了啊。"

『所以说是认真的。你这人怎么这么多疑。』

"因、因为……凭什么呀。"

她和朔玛之间又没有签订龙契，也还算不上多亲近的朋友。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义务——朔玛却轻描淡写地说要带她去看世界。

这一次他肯帮忙，不过是因为蔻蔻的事。所以她一直告诫自己，不能指望还有下一次。

会困惑，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没什么凭什么。就是觉得，带你的话也挺好的。』

"…………"

世界好像在一瞬间骤然变大了，大到她的脑子"嗡"地晃了一下。

那个她深信绝不可能实现的未来，也许——也许真的可以很轻松地实现？

自从遇见了龙，司雪莱的世界就一直在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不断膨胀，不断向外拓展。

快得让她跟不上，快得让她喘不过气——却一直在被什么力量拉着，往更远更广阔的地方走去。

司雪莱伸出手，轻轻抚过一片比她整个手掌还大的赤红色鳞片，低声说道：

"等有一天……"

『……嗯？』

"等有一天……拜托您了。"

『收到。』

没有用意念波——龙形态的朔玛扬起脖子，"嗷呜——"地长啸了一声。大概这就是他的回答。

那是司雪莱第一次亲耳听见他的龙吟。

不知道为什么，她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