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把源点资本的工商档案复印件摊在茶几上，旁边放着那封匿名信和彩票监控截图。苏晴通过正规渠道调取了源点资本的全部工商登记信息，结果显示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确实是他本人，身份证号完全吻合，注册日期是他中奖后的第三天。代办经办人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他从未见过。档案里夹着一份代办委托书的复印件，委托书上的签名是伪造的，字形和他在B方案合同上的签名相似，但笔顺和收笔的角度都不对。他把这些细节逐一标注在笔记本上，然后把所有材料拍照发给了苏晴，附言只有一行字：“法定代表人身份系冒用。委托书签名为伪造。建议启动法律途径撤销登记。”
苏晴在收到材料后的当天下午就通过苏家法务渠道向市场监督管理局提交了撤销登记申请，同时报了案。她告诉林跃，警方已经受理，初步调查显示代办经办人使用的是伪造的身份证件，源点资本的注册地址是一栋普通的商业写字楼，实际办公人员与工商登记信息完全不符。她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又补了一句：“法务那边的判断是，这家公司从一开始就没有开展过任何实际业务，资金流水只有两笔：一笔是注册时的实缴资本，另一笔是对清源环境的战略投资。投资金额很小，持股比例极低，更像是一个标记而非财务行为。你的身份信息被冒用这件事已经进入法律程序，接下来要看孟怀远这个名字还能牵出多少条线。”
孟怀远。林跃第一次在匿名信落款处看到这个名字时，就觉得它带着一种不属于当下时代的陈旧气息。苏晴通过公开数据库和已注销的工商档案库交叉检索，发现孟怀远在金融系统的任何正式记录里都是空白，没有从业资格注册，没有上市公司高管备案，甚至连银行征信记录都干干净净。但他却在清源环境的股东名单里投下了一枚标记，并用一封匿名信精确地指出了父亲二十多年前从金融学院离职的往事。一个人如果完全不存在，不可能在三个不同维度的线索里同时留下痕迹。林跃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三角，三个顶点分别标注“匿名信”“源点资本”“清源环境投资”，然后在三角中央打了一个问号。问号旁边写着：孟怀远。
父亲林建国从金融学院离职的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在工厂倒闭之前一直在车间里当主任，和金融学院没有任何关系。匿名信里的那句话他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手术刀刻在他认知的裂缝上。他决定去医院问清楚。
林建国的肾移植术后恢复情况比医生预期的更好，已经可以扶着走廊墙壁自己慢慢走动了。林跃到的时候他正坐在病房窗前的椅子上看报纸，新肾功能的指标化验单压在报纸下面，露出一角白色的纸张。
“爸，我问你一件事。”林跃在床边坐下来，把报纸轻轻拿开放在床头柜上，“你以前是不是在金融学院工作过？”
林建国翻报纸的手停住了。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双因为长期透析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被尘封了很久的回忆突然被撞开的震荡。他沉默了很久，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放在报纸上的那只布满针眼的手微微发抖。
“谁告诉你的？”
“一封匿名信。寄到我住院的科室，没有邮戳，直接放在护士站的。信上落款是一个叫孟怀远的人。”
林建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答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他的手慢慢握紧了报纸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孟怀远……他还活着。”林建国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以为他早就死在东南亚了。”
林跃把椅子往前拉近了一些。“他是谁？”
“我当年在金融学院的同事，也是最好的朋友。”林建国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出生那年我还在金融学院教书，教的是证券投资分析。孟怀远是我师兄，比我高三届，留校任教之后一直带着我做研究。我们两个人合写过几篇关于行为金融学的论文，在圈子里小有名气。后来一家上市公司恶意并购案找上门来，想让我们出具一份对收购方有利的估值报告。报告的核心假设被孟怀远发现是假的，对方的资金链根本撑不住那笔收购。他连夜写了份反对意见，准备第二天的学术委员会上公开。结果第二天，他自己先被立案调查了。有人举报他利用学术研究接触的内幕信息做老鼠仓。调查查了半年，没有找到任何证据，但他的名声已经毁了。金融学院迫于压力把他辞退，没有任何一家机构愿意再录用他。”
林建国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像是穿过那层薄云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他走的那天晚上来找我，什么都没说，只托我保管一个信封。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将来交给他信得过的人。后来我听说他偷渡去了东南亚，在黑市上做金融掮客。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我也离开了金融学院，去工厂当了车间主任。”
“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些年搬家、住院，东西一直锁在老家衣柜最底层那个铁盒子里。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来问这个信封了。”
林跃沉默了片刻。他把父亲床头柜上的水杯续满热水，又把窗帘拉开一半让阳光多照进来一些。然后重新坐下来，看着父亲。
“爸，孟怀远还活着。他寄给我的信上，有中奖彩票的监控截图，有彩票店的照片，有源点资本的工商登记信息。他在我中奖之前就已经布好了一切。”
林建国转过头看着儿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林跃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是一种被压了二十多年的悲伤终于找到出口的释然。
“他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需要扳倒那帮人，他会把证据留给他。我当时以为他是在说疯话。你中奖之后我从来没有往这上面想过，因为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林建国的手不再抖了。他把放在膝盖上的报纸拿起来对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手放在儿子手背上，“那个信封，你回老家拿。衣柜最底层铁盒子，钥匙在老宅大门门框上面的砖缝里。你妈当年把钥匙藏在那，说万一家里遭了贼，贼也想不到要摸门框上面。”
林跃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笔记本上。林建国看着窗外逐渐沉下去的夕阳，又轻声说了一句：“你妈见过孟怀远一次。她说这人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热的，不是冷的，是那种把什么事都看得太清楚了，反而没法糊涂的光。”
林跃合上笔记本，把父亲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他骑上电动车朝老城区的方向驶去，口袋里装着那枚过河卒和父亲老家大门门框上的钥匙。风从梧桐树新绿的枝桠间穿过，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泥土气息。信封不在这里，在老家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但他已经不想再等了，他拨通了老K的电话，把匿名信和源点资本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老K搪瓷杯磕在茶几上的声音和远处象棋落子的轻响。
“孟怀远。”老K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带着一种林跃从未在他声音里听到过的沉重，“这个人，是你父亲当年在金融学院的同学，也是最强的对手。二十年前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东南亚金融危机里了。你明天上午来一趟。苏晴查到的那条清源环境的投资线，和苏家档案室里一份残页档案能对上。那份档案上写着孟怀远的名字和一个时间——1998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