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是在苏家档案室里找到那半页残纸的。
老K在电话里提到“1998年”这个年份之后,她花了一整个下午把苏家保存的旧档案翻了个遍。苏家的档案室在老宅地下二层,恒温恒湿的铁皮柜里锁着苏家三代人积累下来的商业文件、会议纪要和往来信函。大部分资料已经电子化归档,但一些年代久远的手写材料还保留着纸质原件。她在索引系统里搜索“孟怀远”,没有任何结果。又搜“金融学院”,跳出来三条记录。其中一条是一份1998年的学术研讨会纪要,主办方是民生银行与金融学院的联合论坛,苏正清当时是民生银行副行长,在开幕式上致了欢迎辞。纪要的扫描件很完整,附件列表里列着与会学者的论文题目和发言摘要。她逐条核对,发现附件列表的最后一页只有半截,下半部分被人撕掉了。
撕裂的边缘不规则,斜斜地划过纸张底部。被撕掉的部分在列表末尾刚好截断了一个名字,残存的上半截只剩下一个“孟”字和半个“怀”字的左半边。下面是一行论文标题的残句,只能辨认出几个字:“行为金融学视角下的”、“恶意并购中的”、“源”。
苏晴把扫描件放大到极限分辨率,那半个“怀”字的墨迹和残余笔锋在放大之后显得格外清晰。纸面上残留的撕裂纤维纹理和上半页纸张的纤维走向完全吻合,不是剪刀裁的,是用手撕的。撕纸的人动作很急,边缘有多处不规则的撕裂点。她对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扫描件打印出来,放进了K基金筹备办公室的文件柜里。文件柜最上面一层已经贴了标签,标签上写着“孟怀远”。
当天晚上她给林跃打电话时语气和平时不同。不是紧张,不是焦虑,是一种专业判断被验证之后的冷静。
“苏家档案室的一份1998年会议纪要,附件列表最后一页被撕掉了。残存部分有一个‘孟’字和半个‘怀’字,下面是一篇论文标题的残句。从纸面氧化程度和撕裂边缘的纤维老化痕迹看,被撕掉的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会议的主办方是民生银行和金融学院,我父亲当年是民生银行的副行长。也就是说,孟怀远在金融学院任教期间,和我父亲在同一个学术论坛上有过交集。他的论文标题残句里有‘恶意并购’和‘源’字。”
林跃把老K刚发来的那张泛黄毕业照放在茶几上。照片最后一排左起第三个位置被老K用红笔圈了出来,圈里的人身形清瘦,戴着黑框眼镜,在一群对着镜头微笑的年轻人中,只有他的表情是平静而专注的。
“老K今天给了我一张金融学院的毕业照。孟怀远在最后一排左起第三个位置。老K说他、你父亲和孟怀远,当年是金融圈最被看好的三个年轻人。后来孟怀远在恶意并购中被人设局,背了巨额债务之后失踪了。设局的人是赵启明当年的盟友。”
“老K是怎么认识他的?”
“同一个导师,同一个实验室。老K做盘口分析,你父亲做产业研究,孟怀远做行为金融建模。三个人合写的论文上过国外期刊。老K说他这辈子见过最聪明的人就是孟怀远,但也因为太聪明,被赵启明那帮人盯上了。”苏晴沉默了一会儿,在电话那头翻动纸张的声音很轻。
“赵恒知不知道这件事?”
“应该还不知道。赵启明当年和盟友做的事,很多细节赵恒是最近才通过证据链拼出来的。但如果孟怀远真的还活着,而且就是你中奖背后的实际推手,那赵恒手里清源环境的暗牌,很可能和孟怀远的布局有交叉。你父亲托付给他的那个信封,还有他通过源点资本对清源环境的那笔小额战略投资,这两件事恐怕连赵恒自己都没有察觉。”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林跃把那张毕业照放在匿名信旁边,目光在老K年轻时的面孔和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清瘦青年之间反复移动。他父亲、老K、孟怀远,三个曾经并肩站在交易大厅里对着镜头微笑的年轻人,在二十多年后被同一桩恶意并购撕成了三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一个躺在病床上用透析维持生命,一个把自己关在老居民楼里复盘了二十多年,一个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却在自己中奖的当天就已经提前布下了第一枚棋子。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新画了一张关联图,这一次他把三个人的名字全部写在核心位置,用实线标注已经确认的线索,用虚线连接还没揭开的推测,然后在最下方写了几个字:“源点资本——清源环境——恶意并购旧案。”
“苏晴,帮我查一下源点资本对清源环境那笔战略投资的具体时间和金额。如果这笔投资的时间在我中奖之前,那就是孟怀远提前布下的标记;如果在我中奖之后,那就是他在确认我的动向之后追加的。”
“时间在你中奖之前。”苏晴的回答快得没有停顿,“投资金额八百万,持股不到百分之一。我对比了化工股关联板块里清源环境流通股东变更的公告时间,这笔钱进去的时间大约在你中奖前一周左右。也就是说,在你还没有中奖、还在送外卖的时候,孟怀远就已经在清源环境上布了这枚标记。”她在电话里说完这些之后停了好一阵,林跃听到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这个人和你整个中奖的过程都有联系。而现在我们手头能拼出来的碎片,还远远不够用来判断他对你到底意味着什么。”
林跃把毕业照翻过来放在茶几上。照片背面是老K用褪色蓝墨水写的名字列表,最后一排左起第一个“赵启明”,第二个“孟怀远”,第三个才是老K自己的名字。他盯着那三个并排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要回一趟老家,把父亲当年替孟怀远保管的那个信封取出来。他说那把钥匙一直藏在老宅大门的门框上面。你帮我盯一下源点资本工商撤销的进度。”
苏晴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林跃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重新拿起那张毕业照。三个年轻人的笑容在泛黄的相纸上凝固了二十多年,此刻他看着他们,终于明白了老K为什么从来不剪那盆枯了一半的绿萝。有些人有些事,枯了也要留着,因为总有一天还会再绿。他连夜订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回老家的火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