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把苏晴在档案室里找到的那半页残纸拍下来，发给了老K。照片里，被撕掉的附件列表末端只剩一个“孟”字和半个“怀”字的左半边，下面论文标题残句里“恶意并购”和“源”字在手机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他附了一句话：“苏晴在苏家档案里找到的。孟怀远在出事后不久，有人撕掉了他参会记录的最后半页。”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秒，老K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这是林跃认识老K以来，第一次看到他主动打电话，也是第一次在电话接通之后听到老K沉默。沉默持续了很久，背景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和三台显示器轻微的电流声。
“这半页纸，是从哪份档案里撕的？”
“1998年民生银行和金融学院联合学术研讨会的纪要。附件列表最后一页被人从中间撕掉，刚好截断了孟怀远的名字和论文标题。撕掉的时间在十年以上，纸张氧化程度和上半页一致。”林跃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K用一种林跃从未听过的沙哑声音开口了，语调低沉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二十多年前的旧账本里重新翻出来的。
“1998年，就是恶意并购爆发那年。孟怀远出事之前最后提交的论文就是讲恶意并购中的行为金融学陷阱。论文里用了大量实证数据，赵启明那帮人在数据来源上做了文章。他们收买了学校内部的人，把实证数据里几家壳公司的关联关系替换掉了，让孟怀远的论文结论和数据来源自相矛盾。然后他们用这份被篡改的论文作为举报材料，指控他利用学术研究接触的内幕信息做老鼠仓。那半页纸，是赵启明的人撕的。他们不是在销毁证据，是在销毁孟怀远存在过的痕迹。先把他的论文结论抹掉，再把他的名字从参会记录里删掉，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学术界出现过。”
林跃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中剧烈摇晃，楼下修鞋的老头早就收了摊，只有几只流浪猫蹲在墙角，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幽绿的光。他想起父亲在病床上说孟怀远的那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需要扳倒那帮人，他会把证据留给他。”
“老K，我爸说孟怀远临走前交给他一个信封，托他保管。信封里装的可能就是你说的那份证据。孟怀远说，如果我将来需要扳倒那帮人，就把信封交给我。我爸一直锁在老家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明天我回去拿。”
老K沉默了很长时间。搪瓷杯磕在茶几上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里传过来，紧接着是象棋棋子被推过楚河汉界的轻响。
“你明天回去拿信封。拿到之后，先不要拆，带回来给我看。你父亲替他保管了二十年，我替你父亲做了二十年旁证。现在该轮到我来认这份旧账了。”
“你认识他的笔迹？”
“不止认识。他当年写论文的手稿，每一页都写在稿纸背面。他的字有一个别人很难模仿的习惯，所有竖钩的收笔都会向左偏一个小角度。这个习惯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老K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像是从旧事里找回了一根熟悉的拐杖，“你回来之后直接来我这里。带上信封，带上你父亲老宅的那把钥匙，带上那枚过河卒。这盘棋，孟怀远在外面一个人下了二十年，现在该让他知道棋盘上还有谁。”
挂了电话，林跃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老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剧烈摇晃，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翻飞，嫩绿的叶片反射着路灯的光，像无数枚正在翻转的棋子。他把老K那张泛黄的毕业照重新拿起来，借着台灯的光看着最后一排那三个并排的年轻人。赵启明、孟怀远、老K。三个人站在同一排，肩膀挨着肩膀，对着镜头微笑。二十多年后，一个用媒体放料替儿子出气，一个隐姓埋名在暗中布局，一个把自己关在老居民楼里教出了最后一个学生。三个人的命运各自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但此刻全都指向了同一个点。那个点，锁在老家衣柜最底层铁盒子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跃就坐上了回老家的第一班火车。车窗外的田野正从冬眠中苏醒过来，麦苗在晨光里泛着嫩绿色的光泽，远处的村庄被薄雾笼罩。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摸到那把钥匙。钥匙是父亲在病床上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用一根褪色的红绳拴着。红绳被磨得起了毛球，那是母亲当年亲手编的，编好之后挂在老家大门门框上的砖缝里，除了父亲和他，没有人知道那个位置。这些年搬家无数次，住院无数次，父亲一直把这根红绳压在枕头底下，像是在等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何时会出现的时机。
列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田野，林跃低头看着掌心那把系着褪色红绳的钥匙。他不是一个人回去取那封信的。老K那枚过了河的卒子就放在他外套内侧口袋里，沉甸甸地硌着肋骨，每一下心跳都能感受到它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