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夏珩带着流民继续往西。

枯树林尽头是连绵的荒山。山势不高，坡度陡。地表覆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潮湿的霉味。落叶下面是碎石和树根，稍不留神就崴脚。

夏珩走在最前面。拐杖每一下都先探实了才落脚。左腿拖在后面，脚尖时不时蹭到地面。从膝盖往下，知觉在一点一点消退。前天还能感觉到脚趾，昨天只能感觉到脚掌，今天连脚踝以下都像裹了厚棉絮，分不清踩的是石头还是泥土。

他把注意力全放在拐杖上。木棍探下去——碰到硬的，绕开；碰到软的，踩实。每一步都慢，但稳。

身后，流民跟着他的脚印走。一个踩着一个。

中午时分，他们在山坳歇脚。

山坳三面被土坡围着，背风，地面干燥。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皮开裂，渗出黄褐色树脂，在冷空气中凝成半透明的琥珀色颗粒。空气里有松脂味，混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

流民们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老妇人脱了鞋。脚上全是水泡，有些已经破了，黄水混着血丝渗出来，袜子和肉黏在一起。她咬牙把袜子撕下来——撕到一半，袜子上带下一小块皮。

疼得额头冒汗。没吭一声。

年轻女人解开襁褓给孩子喂奶。孩子吮了几口，没出奶水，松开嘴哇哇大哭。女人的眼泪砸在孩子脸上，一边哭一边哄。

夏珩靠在土坡上，断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呼吸放缓，肌肉放松。耳朵在听。风声，鸟叫，落叶被风吹动的声音，远处树枝折断的声音，流民们的呼吸和低语。

“给。”

他睁开眼。老者蹲在面前，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浑浊的水，水面漂着几片枯叶。

“山涧里接的。你先喝。”

夏珩接过碗。水是凉的，带着苔藓和泥土的味道。他喝了一口，还给老者。

“你也喝。”

老者点点头，端着碗走开。

夏珩重新闭上眼。手指摸到腰间那半块玉佩——凉的，裂缝还在，边缘被摸得发亮。

触到玉佩的一瞬，右耳深处响起一声极细的嗡鸣。像蚊子振翅，又像刀砍进骨头的闷响被压扁拉长。声音从耳膜往颅骨里钻，持续三息，消失。

呼吸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叔叔。”

狗蛋蹲在他面前，摊开手掌。三颗野果子，拇指大小，青黄色的皮，上面沾着露水。

“我在那边树上摘的。你吃。”

夏珩看着那三颗果子。很小，青涩。但在这片荒山上，能找到吃的东西已经是运气。

“你自己吃。”

“我吃了两颗了。”狗蛋把果子塞进他手里，“你走好久的路，比我累。”

夏珩拿起一颗咬了一口——酸，涩，汁水很少，果肉硬得像木头。嚼了几下咽下去，胃里一阵收缩。把剩下的两颗揣进怀里。

狗蛋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

“叔叔，我们还要走多远？”

“不知道。”

“我们要去哪里？”

“找个能活的地方。”

“我娘说，以前我们家在镇上，有房子，有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都能打好多枣子。”狗蛋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后来镇子没了。我娘也没了。”

夏珩看着狗蛋瘦削的脸颊，突出的颧骨，那双过早成熟的眼睛。

“你娘叫什么名字？”

“叫秀兰。我爹叫我娘秀兰，邻居婶子也叫我娘秀兰。大家都叫她秀兰。”

夏珩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傍晚时分，他们在废弃的山神庙过夜。

山神庙不大，一间屋子，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神台上供着一尊泥塑神像，面目模糊，身上彩漆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神台前的香炉倒在地上，积了半炉灰，混着干涸的雨水和老鼠屎。

流民们把杂物清出来，在墙角生了一堆火。火光映在斑驳的墙壁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烟气从破屋顶的窟窿飘出去，在暮色中散成淡蓝色的雾。

夏珩坐在门口，背靠门框，面向外面。

天色暗下来。荒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逐渐模糊。远处的枯树林只剩黑黢黢一片。风从山谷灌进来，带着一股气味——像腐肉，又像朽木，混着泥土的腥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腿。裤管下面的皮肤，在火光映照下透出灰青色。不是淤青的青，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像冬天冻死的鱼肚皮。他用手指按了按小腿，没有痛感。用力掐了一下，还是没有。

麻木的范围又扩大了一截。昨天只到脚踝，今天已到了小腿中部。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借着火光看。玉质温润，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正面刻着家族纹路——像云纹又像兽纹，线条繁复。背面是母亲用簪子刻的字，笔画很浅——

“珩儿平安”。

他把玉佩贴在额头上，闭上眼。

冰凉的触感从眉心蔓延开。右耳深处的嗡鸣又响了——母亲在锦衣卫衙门门口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被无限拉长扭曲，变成一种听不清字词的、持续的金属颤音。

脑海里浮出母亲的脸——瘦削，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许多。那张脸浮在金属颤音里，像浸在水底的旧画像。

他把玉佩从额头拿开，塞回怀里。

嗡鸣停了一息，然后是寂静。

门外传来脚步声。夏珩睁开眼，手已握住刀柄。

“是我。”

老者的声音。他从黑暗中走出来，拎着一个陶罐，罐口冒热气。

“煮了点野菜汤，趁热喝。”

夏珩松开刀柄，接过陶罐。汤很稀，野菜叶子在浑浊的汤水里漂浮，几乎没有盐味，但确实是热的。热度透过陶罐传到掌心，暖意顺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胸口。

他喝了一口。野菜有点苦，能咽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

老者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姓赵。单名一个义字。在军营里当过几年伙头兵，后来年纪大了，被裁了。”

“赵义。”夏珩念了一遍，“你认得那些骑兵？”

赵义摇头：“不认得。但我认得他们手上的刺青。玄字纹，是玄庭禁军的标记。藩王的私兵不会有这种刺青，只有直属玄帝的禁军才有。”

夏珩握着陶罐的手微微收紧。

“你是说，那些骑兵是玄帝的人？”

“八九不离十。”赵义压低声音，“藩王死了，藩地的事务按理应由朝廷派人接管。但玄帝直接派禁军过来，说明他不信任藩地的官员，也不信任藩王留下的旧部。”

夏珩没说话。

“他们追流民，真的是为了抓叛军探子？”

赵义苦笑了一声。

“流民里哪有那么多探子。他们抓流民，是为了送去填尸坑。”

夏珩的目光骤然锐利。

“填尸坑？”

“你不知道？”赵义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说，“这两年，各地都在秘密抓捕流民，送到指定地点。那些地方全是尸坑——挖得很深的大坑，把人推进去，填土。过几天再去，坑里的尸体就不见了。”

夏珩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见过。”赵义的声音沙哑，“三个月前，在临州城外一个山谷躲雨，远远看到一队官兵押着几十个流民进山谷。我跟上去，看到他们把流民赶到大坑边上，一个一个砍倒，推进坑里。我趴在草丛里不敢动。等人走了，爬过去看——坑里全是尸体，叠了好几层。第二天我又去看，尸体全没了，只剩下碎骨头和衣服碎片。”

夏珩握着陶罐的手指关节发白。

“那些尸体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但那个山谷附近，经常能看到尸气。浓得化不开，像雾一样罩在山谷上空，白天都散不掉。附近的村子早没人了。”

夏珩想起古墓里那具石棺，石棺上那个“玄”字，守墓人那句话——“尸祸是人造的”。

“藩王抓流民，也是为了填尸坑？”

“藩王抓的流民，一部分送到他自己的尸坑，一部分送到朝廷指定的地点。”赵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听人说，藩王和玄帝之间有约定——藩王负责抓捕流民，朝廷负责提供炼制尸奴的法门。藩王用流民炼制尸奴扩充兵力，朝廷用流民炼制更高阶的东西。”

“什么东西？”

赵义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夏珩看着手里的陶罐。汤已经凉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义看着他。

“因为你救了我们的命。在这个世道，愿意为一个陌生人拼命的人，不多了。”

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走进庙里。

夏珩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很细的一弯，挂在枯树的枝丫间，像一把被人掰断的银梳子。月光洒在荒山上，给万物镀上一层冷冷的银白色。远处枯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鸟叫，是一种低沉的、拖长的声音，像野兽的呜咽，又像人的呻吟。

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图。纸张边缘已被汗水浸湿，变得柔软易破。地图上标注的那些地点，那些符号——那些标记，很可能就是尸坑的位置。

他把地图小心折好，塞回怀里。

然后站起来，走到庙外的空地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解开绳口，把麦粒倒在手心，一颗一颗数起来。

一。二。三。四。五。

麦粒在指尖滚动，冰凉，坚硬。每一颗都一样大小，一样形状，一样颜色。

六。七。八。九。十。

脑海里的杂音渐渐平息。只剩下数数的节奏，和麦粒在手心的触感。

十一。十二。十三。

数到第十三颗时，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数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一种细微的震动，从脚下的地面传来。不是马蹄，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深沉、更缓慢的震动。

他蹲下，把手掌贴在地面。

冻土冰凉刺骨。震动还在继续——每隔大约三息一次，微弱但规律。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夜色中，群山连绵起伏。在群山的更深处，有一片区域，那里的天空比其他地方更暗——不是云层遮挡的暗，是一种浓稠的、实质性的黑暗，像墨汁滴入清水，正在缓慢扩散。

那个方向，正是地图上标注的一个标记点。

他站起来。手掌在裤子上蹭掉泥土，把麦粒一颗一颗装回布袋。

狗蛋蹲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看到他把布袋系紧，才小声问：“叔叔，你在数什么？”

夏珩低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把布袋递过去。

“想试试？”

狗蛋愣了一下，接过布袋。小手笨拙地解开绳口，倒出几颗在掌心。学着夏珩的样子，一颗一颗数起来——一，二，三。数到第三颗，麦粒从指缝滑落，滚进泥土里。

他慌了，趴在地上找。

夏珩没动。等狗蛋把那颗麦粒从泥里捡起来，才开口：“数错了不要紧。重要的是，数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狗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麦粒装回布袋，双手捧着还给他。

夏珩接过布袋。装回怀里时，手指在袋口多停了一瞬。

这是第一次有人碰他的麦粒。

他回到庙门口坐下。背靠门框，断刀横在膝上。

刀柄末端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光芒。光芒有节奏地明灭，和他左腿深处那股脉动同步。

刀在听。

和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