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远选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现身。
他在江北金融中心裙楼那家咖啡馆里,以“远怀公益基金会”的名义预约了一场小型慈善晚宴的场地咨询。苏晴接到孵化器管理处的电话时正在绿萝室里给那盆刚搬来的绿萝浇水。管理处的人说有一位姓孟的先生想了解K基金办公室旁边的共享会议厅能否用于慈善活动,语气平常得像在登记一笔再普通不过的场地租赁。
苏晴放下水壶,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深呼吸了两次才重新拿起来。她拨通了林跃的电话,用他从未听过的语速说了一句话:“他来了。就在楼下咖啡馆。用的是远怀公益基金会的名义。”
林跃当时正在绿萝室里整理老K口述笔记的录音,听到这句话把录音笔按了暂停。窗外江面上的货轮正好拉响汽笛,低沉的声音穿过玻璃,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他把录音笔放进口袋,拿起外套。
“他有说为什么要见我吗?”
“没有。他只说想见你一面。约在今天下午四点,同一个咖啡馆。他留了一个手机号码,号码归属地是本市。”
林跃骑电动车穿过江北金融中心繁忙的十字路口,把车停在孵化器楼下。咖啡馆在裙楼一层,落地窗外是金融中心中央的喷泉广场,阳光透过水雾在玻璃上画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在门框上叮咚响了一声。下午四点的咖啡馆人不多,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藏青色中式对襟外套,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和一本摊开的书。林跃走近之后看清了那本书的封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股票作手回忆录》,版本和他枕头底下那本一模一样。更让他脚步顿住的,是翻开的那一页,扉页上有一行褪色的蓝黑钢笔字,字迹清瘦有力,所有的竖钩收笔都向左偏了一个小角度:“市场永远在变,但人性从不为所动。孟怀远,1998年秋。”
和林跃在自己那本书扉页上写的那行字,除了署名不同,其余一字不差。
孟怀远站起来,身形清瘦,肩背笔直,和毕业照上那个站在最后一排的年轻人相比,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变。不是热的,不是冷的,是那种把什么事都看得太清楚了反而没法糊涂的专注。他伸出手,手指干燥有力,食指和无名指侧面没有键盘茧,只有长期握笔留下的凹痕。
“谢谢你肯来。我是孟怀远。”
林跃握住他的手。触感和老K的完全不一样,老K的手粗糙温热,孟怀远的手干燥微凉,指节分明。
“你的扉页上那行字,和我写的一模一样。”
“因为那本书本来就是我留在金融学院图书馆的。你读大学那年借走了它,后来退学的时候没有还。我在借阅系统里查到了你的借书记录,知道这本书一直在你手里。”孟怀远坐下来,用手轻轻合上那本泛黄的《股票作手回忆录》,然后端起凉透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坐。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今天我就是来回答问题的。但不是以匿名信寄件人的身份,也不是以源点资本实际控制人的身份。”
“那是以什么身份?”
“以你父亲的老朋友,老K的师弟,以及一个花了二十多年才把棋盘摆好的人。”
林跃在孟怀远对面坐下。桌上那本《股票作手回忆录》摊开在扉页,两行字并排落在泛黄的纸面上,墨迹深浅不一,隔着将近三十年的时光彼此对望。侍者端来一杯白开水放在林跃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和苏晴在VIP室里端给他的第一杯一样,和他在老宅堂屋里写信时母亲搁在手边的温度也一样。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二十多年前,从我被金融学院辞退那天开始。我知道用常规手段永远扳不倒赵启明那帮人,因为他们控制了所有你能想到的合规渠道。唯一的办法是培养一个和他们没有任何利益关联、从零开始、自己学会在市场里生存的人。这个人需要满足几个条件:第一,必须从底层起步,对金融市场一无所知;第二,必须经历过爆仓和失败,学会控制恐惧和贪婪;第三,必须有你父亲那种在极端压力下依然能保持理性判断的基因。我等了二十多年,等到你父亲生病、你退学送外卖、你在那家彩票店门口停下电动车。”
林跃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如果我当时没有走进那家彩票店呢?”
“我预设了不止一个触发点。彩票是最直接的概率通道,但如果你那天没有买彩票,三个月后你会收到一笔来自远怀基金会的匿名助学贷款,金额足够覆盖你父亲的医疗费和你的生活开支。你总会获得一笔意外之财。不是运气,是数学模型。我花了二十年做的行为金融学模型,只有这一个应用场景。”
“老K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父亲。不是不信任他们,是因为一旦他们知道我还活着,赵启明那帮人也会知道。所以我切断了一切联系,在东南亚隐姓埋名,用源点资本作为回国的唯一触角。源点资本对清源环境的战略投资,是我确认你动向的唯一标记。你在盘口上识别出清源环境和化工股之间的同步波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老K把你教出来了。”孟怀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咖啡杯的杯沿,“老K还好吗?”
“身体还好。他把所有交易笔记都整理成电子版了,K基金的心理援助咨询室下周对他开放。他在茶几旁边给你摆了把椅子,空了二十多年,上面一直放着一杯热茶,每次吃饭都摆三副碗筷。”林跃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他拍的老K茶几照片。茶几旁边那把空椅子正对着镜头,椅面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他把手机推给孟怀远。孟怀远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正在播放一首很老的爵士乐,钢琴的旋律松散而缓慢,窗外喷泉的水声透过玻璃隐隐传进来。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屏幕上那把空椅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个来回,然后把手收回去,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彻底凉了,他咽得很慢。
“这杯茶,我等了二十多年。”
“他知道是你之后,把搪瓷杯里的凉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热茶放在那把椅子前面。说这杯茶,他欠了二十年。”
孟怀远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信封和上次那封匿名信的材质一模一样,但更厚,封口处没有盖任何标记。
“这是源点资本的全部股权转让文件。源点资本持有清源环境百分之零点七的战略股权,以及一个独立的证券投资账户。账户里是这些年的投资收益,初始本金不多,但复利积累了很长时间。我用它来支付触发机制的成本,包括那张中奖彩票的奖金来源。现在全部转让给你。不是送给你,是物归原主。你父亲替我保管信封二十年,老K教我学生的全部体系,苏晴替你打通了所有合规路径。这三个人,欠我的人情都还清了。我欠他们的,用这笔资产来还。”
林跃打开信封逐页翻看股权转让文件,最后一页的受让方签名栏是空白的,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孟怀远手写的资产用途建议:优先保障林建国术后康复,适度资助陈昊的小超市创业计划,其余由受让方自行决定。
“老K说,你做了他们都没有做到的事。”
“什么事?”
“把棋盘翻了,重新摆了一局。”
“摆棋的人是你。”孟怀远站起来,把那本《股票作手回忆录》推回给林跃,扉页上的两行字在窗外斜阳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金色,“这本书该物归原主了。你当年在扉页上写了‘重新拿到了留在牌桌上的资格’。现在资格已经兑现,下面的空白页该写新的东西了。”
他拿起桌上的账单,朝收银台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林跃,夕阳从他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把他花白的鬓角染成淡金色。
“老K的绿萝,枯的那半让他别剪。你告诉他,枯了这么多年还没碎,是在等这一杯茶。”
林跃独自坐在卡座里,把那本《股票作手回忆录》翻到扉页。两行褪色的蓝黑钢笔字并排落在泛黄的纸面上。老K的赠言和孟怀远写下的同一句话,笔迹和落款日期跨越了将近三十年。他拿起笔,在两行旧字下面写下了第三行:“2025年春,物归原主。这盘棋没有终点,但每一步都算数。”然后合上书,把源点资本的股权转让文件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和那枚过河卒放在一起。窗外喷泉的水雾在阳光下缓缓消散,那杯白开水已经凉了,但他端起来一口一口慢慢喝完,凉透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种沉淀了二十多年后终于被滤清的甘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