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远约林跃第二次见面，地点不在咖啡馆，不在孵化器，而是在老K家里。
林跃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绿萝室整理老K口述笔记的录音。孟怀远的声音和上次一样平静，但多了一层郑重。“明天下午，在老K家。我想把当年的事，当着老K的面全部告诉你。不是以匿名信寄件人的身份，是以你父亲的老朋友、老K的师弟。”林跃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窗外江面上的货轮正在缓缓掉头，汽笛声低沉地穿过玻璃。他把录音笔收进抽屉里，拿起外套出了门。
第二天下午，老K家的客厅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通亮。窗帘破天荒地全部拉开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副象棋残局和那把空了二十多年的折叠椅上。老K坐在沙发上，搪瓷杯里的茶已经续了三遍，茶几上摆着三副碗筷和三个茶杯。那把空椅子前面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龙井，茶叶是孟怀远当年最喜欢的那种，老K专程让苏晴从老字号茶庄买回来的。
孟怀远准时推门进来。他换了一身藏青色中式对襟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放在茶几旁边，然后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坐下之后先端起那杯龙井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老K说了一句：“师兄，这杯茶我等了二十多年。”
老K没有回答。他把搪瓷杯端起来碰了一下孟怀远的茶杯，杯沿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茶水沾在他花白的胡子上，他用袖口擦掉，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茶凉了再续，续了再凉。这把椅子摆在这里这么多年，今天你终于坐下了。该说的，今天都说清楚。”
孟怀远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从随身携带的旧帆布袋里拿出一叠泛黄的文件。文件用牛皮纸包裹着，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份完整的计划书，纸页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但每一页上的字迹都清晰如新。
“当年我在金融学院被停止教职之后，用了两年时间查清了恶意并购的全部真相。赵启明和他的盟友在我论文的实证数据里做了手脚，收买了我当时的助理研究员，把几家壳公司的关联关系篡改之后作为举报材料提交给监管部门。但他们的目的不是只搞垮我一个。我出事的第二天，你，林建国，你的父亲，也受到了牵连。他以‘学术不端共犯’的名义被金融学院劝退。他本来可以选择配合调查、为自己辩护，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沉默，带着全家人离开学术界，去工厂当了一辈子车间主任。”
林建国被金融学院劝退的事，林跃从未听父亲提起过。他只知道父亲从金融学院离职去了工厂，只知道母亲走后再也没人提起父亲在大学教书的往事。孟怀远把那份劝退通知书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纸张已经发脆，上面盖着金融学院人事处的红色公章，落款日期是他出生那年。他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孟怀远。
“你刚才说，我爸也受到了牵连。他是为了保我才选择沉默的。”
“是的。你父亲被劝退的时候，学院给了他一个选择：配合调查、澄清自己，但那样会把正在哺乳期的你母亲和你卷入调查程序。他选择了不配合，直接签字走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也没有在你面前提过一个字。”
林跃把那张劝退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枚过河卒放在一起。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他想起父亲在病床上说“我以为他早就死在东南亚了”时眼底那层浑浊的泪光，想起母亲在灵堂外面的花坛边蹲着摘月季叶子时那双被刺扎破的手。原来母亲种月季不是因为喜欢月季，是因为月季是金融学院教师宿舍区最常见的花。原来父亲在工厂车间里被机油染黑的那双手，曾经在金融学院的讲台上握过粉笔。
“你选择让我中奖，是为了一种更持久的反向矫正。”林跃说。
“对。扳倒赵启明那帮人，用常规的法律手段有把握，但那只能解决过去的旧账，不能解决未来的问题。就算我把证据全部公开，把他们全部送进监狱，市场上还会出现新的赵启明、新的恶意并购、新的被设局者。唯一的办法，是在下一代交易员里种下一颗完全不同的种子。这颗种子必须自己从土里长出来，经历过最极端的爆仓和最残酷的压力测试，学会在没有任何内幕信息的情况下独立生存。你满足全部条件。你不属于任何派系，没有受过任何机构的规训，你的交易体系是老K用最传统的方式一单一单教出来的。你是这个市场里唯一一个能让我确信不会被旧势力同化的人。”
他端起那杯龙井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瓷器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但你比我预想的走得更远。你在清源环境上独立完成了从发现到执行的完整狩猎，在金融局问询里把笔记本摊在桌上，在三方会谈上让赵恒主动提出暗牌转明牌。这些都不是我安排的，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你不仅守住了老K的体系，还把它发展出了新的维度。所以我把源点资本的股权转让给你，不是因为欠你人情，是因为你是唯一有资格接过这枚棋子的人。”
林跃把源点资本的转让文件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文件最后一页的受让方签名栏还是空白的。他看着孟怀远，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棋盘上推过来的卒子：“你说每一步都在你的计划里，除了两件事。我遇到了苏晴，我拜了老K为师。我想加第三件——我自己选择不公开证据。不是替你选，是替我自己选。旧案可以翻，但现在翻会把所有整改打乱。我需要在公开和不公开之间找到第三条路：一边保持现有机制的运行，一边逐步用产业投资的方式把孟怀远留下的资产透明化，让所有历史旧账在阳光下自然消散。”
孟怀远沉默了很长时间。茶几上的象棋残局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铺展着，那枚过了河的卒子还停在红帅的侧翼。他把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来，投向窗外梧桐树新绿的枝桠，然后收回目光，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一口喝完。
“你不是我计划的一部分。你是唯一超出我所有模型的变量。而这个变量，是你自己挣的。”
老K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墙角那盆绿萝面前，伸手碰了碰那片一直枯着的叶子。枯叶在他指尖发出细碎的脆响，但依然没有碎。他转过身看着茶几旁边那把坐了人的空椅子和桌上那杯已经喝干的茶杯，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四个字：“茶喝完了。该下棋了。”他把象棋残局重新摆好，红子照例留给自己，黑子推给孟怀远。孟怀远拿起一枚黑炮放在炮位线上，动作和赵恒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但落子的时候手指在棋子背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触摸一块失而复得的旧棋盘。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光斑落在茶几上那两本摊开的《股票作手回忆录》上，两行褪色的蓝黑钢笔字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并排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