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用一支圆珠笔写的。笔是方远的，蓝色的塑料外壳，笔帽被咬得坑坑洼洼的，像被老鼠啃过。程川坐在宿舍的桌前，窗外是黄昏，天从橘色变成深橘色，又从深橘色变成灰紫色。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几片黄叶从枝头脱落，旋转着，慢慢落到地上。他看着那些叶子落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笔尖按在纸上。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还有锯齿状的毛边，纸面有些粗糙，圆珠笔在上面写字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音，不大，像秋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他的字不算好看，但很整齐，一个一个地落在横线上，不偏不倚，像一排种在土里的庄稼。他写了几行，停下来，看了看，然后又写了几行。风从窗户的缝隙灌进来，吹得纸页的边角轻轻翘起，他用手指压了一下，继续写。
“沈昀。我很好。大学不大，但够用了。食堂的番茄炒蛋没有你做的好吃，酸得太冲了，像没炒熟。但我还是经常吃，吃的时候就会想起你。想起你说慢点吃，想起你剥蛋壳的样子，想起你坐在我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脸上。”
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天。天从灰紫色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来了，很小，在梧桐树梢上方亮着。他收回目光，继续写。
“室友叫方远。话很多，和小林一样。他每天都会问我吃没吃饭，睡没睡觉，有没有不开心。他给我橘子，说甜的，但每次都是酸的。他说老板骗他。我说酸的好，酸的对身体好。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人。但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换了一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我的生活很普通。早上七点起，去食堂吃早饭。有时候是粥和蛋，有时候是包子，白菜馅的。中午去图书馆，看一些闲书，不是课本，是小说。晚上和方远去操场跑步，跑两圈，走两圈。回来洗澡，躺在床上，听方远在对面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像小林一样。我听着，有时候会笑。是真的笑，不是以前那种装出来的。”
他停下来，把笔放下，看了看自己写的字。那些字整整齐齐地站在纸上，像一排安静的人。他拿起笔，又写了几行。
“学校里有桂花树，在食堂后面的小花园里。花开了，很香。我站在树下闻了很久。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林逸。你不用担心，我想起他的时候不疼了。以前想起他会疼，心揪着，喘不上气。现在不会了。现在想起他的时候，心是平的，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那面湖底下有东西，有石头，有水草，有鱼。它们都在，不会消失。但它们不再划破水面了。”
风又灌进来，这次大了一点，吹得纸页哗哗地响。他用手掌按住纸，等风过去了，继续写。
“沈昀。你以前说，要我活着就好。我现在活着，好好活着。吃饭，睡觉，上课，跑步。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笑。生活很普通，但普通就很好。我走到今天，花了很长时间。冬天走了，春天来了，夏天走了，秋天又来了。树绿了又黄，黄了又落。我还在。你也还在。这就够了。”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起来，黄黄的，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碎掉的金子。他看着那片碎金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在纸的末尾写了几行字。
“这封信不会寄出去。写给你看的，也是写给我自己看的。如果你有一天能看到它，那一定是我们又见面了。到时候你再读给我听。我想听你读我写的字，你的声音好听。
程川。”
他放下笔，把信纸折好。折了两折，边角对齐，压平。他没有把它放进信封里，也没有塞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晚风灌进来，凉的，带着一股秋天的味道。他把信纸举到嘴边，对着那张纸，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了那本已经还了的书里，放回了书架上。那本书是他在图书馆借的，已经还了，但他又借了第二次，还是同一本。封面上是一个人的侧脸，黑白的，看不清是谁。他把信夹在书的最后一页，把书放回书架上，转身走了。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风迎面吹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玻璃门，门上映出他的脸，小小的，白白的，嘴角是弯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卫衣的帽子戴上，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路灯照亮的路走回宿舍。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飘着，落在他脚边。他没有低头，走着，步子不大，鞋底磨在地面上，沙沙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为他开的。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拉长了的感叹号。
他走到宿舍楼下，推开门，上了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他推开门，方远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翻到了一半，他看见程川，把书合上。
“回来了？”方远说。
“嗯。”
“去哪了？”
“图书馆。”
“又去还书？”
“借书。”
方远看着他，没有追问。程川在床边坐下来，脱了鞋，把鞋放在床底下，并排摆好。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他想起那封信，想起上面写的那些字。他想起自己说“我很好”。他说的是真的。他确实很好。不是没有难过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起往事的时候，不是没有那些细碎的、说不清的酸楚。但他会好起来，就像一棵树，被风刮弯了，风停了，它自己会慢慢直起来。那封信他不会寄出去，但那些字已经写下来了，写在纸上，也写在心里。
窗外没有声音。风停了。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黄黄的。程川闭上眼睛，把手放在心口上。心跳还在，很稳，很慢。那封信静静地躺在图书馆的书架里，和那本旧书待在一起。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但它在那里，像一粒被埋进土里的种子。也许不会发芽，但它在。知道它在，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轻。那一点弯很小，像秋天里的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沉，也不飘走。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会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