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头七那天傍晚,林跃是在绿萝室里接到的电话。
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陈昊出事了。他在城西那家湘菜馆旁边的十字路口,被一辆套牌车撞了。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林跃握着手机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窗外的江面上货轮正在缓缓掉头,汽笛声低沉而遥远。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半,他没有擦。“肇事车呢?”
“逃逸。警方调了路口监控,那辆车的车牌是套牌的,车型和颜色都对不上登记信息。撞完之后没有任何刹车痕迹,直接加速驶离现场。目前还在追查,但线索很少。”苏晴停顿了一下,背景里传来打印机启动的低鸣声,过了好几秒她才继续往下说,“陈昊的母亲上周刚出院,康复训练刚做完第一个疗程。她今天下午还给他打过电话,说晚饭做了他最喜欢的红烧肉,让他早点回家。”
绿萝室里的光线正在随着窗外的暮色一起沉下去。那盆半枯半绿的绿萝安静地垂在窗台上,枯的那半还是枯的,绿的那半藤蔓已经快要垂到地面。林跃把洒了一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
“他最近有跟你联系过吗?”
“前天晚上。他发了一条微信,说小超市的店面找到了,就在城西那家湘菜馆斜对面,转让费谈到了他能承受的范围。他还把店面照片发给我看,说门口正好有一棵梧桐树,可以摆两张椅子。”苏晴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但她把语速控制得很稳,“他说等装修好了让你第一个去看。”
林跃挂了电话之后在绿萝室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江对岸滨江一号的灯光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到陈昊发来的那张店面照片。照片里的店面不大,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红底黑字的“转让”告示,门口确实有一棵梧桐树,树干笔直,枝桠上刚冒出嫩绿的新叶。陈昊在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兄弟,这棵树比我俩在出租屋楼下那棵还高。以后夏天可以在树下下棋。”
林跃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陈昊写给他的那封信。白色的信封上“林跃亲启”四个字已经被反复翻阅磨出了细小的裂口。他把信纸抽出来在暮色里展开,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说自己嘴笨的人写的。他读到“你认不认我这个兄弟,你说了算。我认你这个兄弟,我说了算”的时候,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信纸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第二天一早,林跃去了陈昊的母亲家。那间不大的屋子里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亲戚和邻居,陈昊的母亲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还款计划表。那是陈昊手写的那张,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正字,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正字画到最后一期还款日的前一天,离还清全部欠款还差最后一千五百块。她把纸翻来覆去地摸着,抬头看见林跃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他前天晚上还在算账,说这个月发了工资就能还掉大半。他说欠你的钱快还完了,让你以后不用再记着那笔账。”
林跃在陈昊母亲旁边坐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张还款计划表。纸上最后一行是陈昊前天晚上写的:“最后一期预计还款日:下月15号。还清之后,请林跃吃饭,老地方。”
他把还款计划表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枚过河卒放在一起。
“阿姨,陈昊欠我的钱,已经还完了。他从来不欠我什么。”
陈昊的母亲把手放在那张还款计划表的复印件上,泪水顺着她指缝间干裂的皮肤纹路一点点洇开。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了一句:“他以后还能接你电话吗?”
“能。”林跃说。
从陈昊母亲家出来,林跃去了太平间。陈昊的遗体被安放在一张很窄的轮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布单。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陈昊苍白的脸。眉心那道竖纹还在,即使在最后时刻也没有完全舒展开。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还款计划表,放在陈昊交叠的手心里。纸面上正字的墨迹还未完全褪色,在太平间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欠我的,我不要了。我欠你的,你还没还。那顿老地方的饭,下辈子再请。”
走出太平间,林跃在走廊里看到了苏晴。她刚从警方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份事故报告的复印件。她把报告递给他,他接过来逐页翻看。肇事车辆是黑色套牌轿车,撞击点距离陈昊下班常走的斑马线不到两米。警方在报告中定性为“交通肇事逃逸”,目前没有找到肇事司机,现场没有刹车痕迹,目击者称车辆撞击时车速极快且直冲斑马线而去。他把报告还给苏晴,目光在“套牌”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下班的那条路线,我知道。从湘菜馆斜对面那个店面到他租的房子,每天走两遍。那段路他很熟,不可能不看灯。”
“交通肇事逃逸的定性,警方还在调查。我在跟进。那辆套牌车的行驶轨迹和登记记录有出入,后续有什么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苏晴说完停了片刻才低声补了一句,“他母亲那边,我已经让K基金的人去对接康复后续的事情了。她说陈昊走之前把店面照片发给了所有认识的人,每个人都收到了,唯独忘了发给自己。”
“他发了。他发给我了。”林跃把手机里那张店面照片打开,放在走廊的长椅上。苏晴低头看着照片里那棵梧桐树,没有再说话。
当天傍晚,林跃独自去了城西。那家湘菜馆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红色塑料桌椅被风吹得有些歪斜。斜对面就是陈昊说的那个店面,卷帘门半开着,里面的货架已经搬空了,只留下几块隔板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门口那棵梧桐树比他想象的要高,笔直的树干,嫩绿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树底下有两张旧椅子,是上一家租户留下来的,并排放在树荫里。
林跃把两张椅子摆正,在其中一张上坐下来。暮色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膝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陈昊骑电动车赶到出租屋,浑身湿透,把雨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自己蹲在旁边用打火机点一根被雨水泡湿的烟,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那根烟最终也没有点着,但他陪他坐到了天亮。现在轮到他坐在这个陈昊永远不能坐下的位置,替他看着这棵梧桐树继续抽芽、长叶、在风里摇晃。
晚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那张还款计划表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用一枚路边捡的梧桐落叶压住。叶子是嫩绿的,刚从枝头落下来,边缘还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
“小超市的店面我帮你看了。门口那棵梧桐树比你发的那张照片里高。椅子有两张,我给你留了一张。”他对着那两张空椅子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沿着梧桐树下的窄巷慢慢走远了。
那张还款计划表还放在空椅子上,梧桐叶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正字的最末端一笔在暮色里依旧清晰可辨。远处湘菜馆的灯亮起来,红色的光透过塑料桌椅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色。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口袋里那枚过河卒又往里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