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远离境后，K基金收到了第一笔来自外部的捐款。捐款方是明德资本，金额不大，八百万，恰好是孟怀远当年通过源点资本投进清源环境的那笔初始资金数额。赵恒在汇款附言里写了一行字：“物归原主。这笔钱在清源环境上转了一圈，该回到它本该去的地方了。”
苏晴把汇款单放在林跃面前的时候，窗外江面上的晨雾正在散去。她翻开K基金的账目明细，指着“外部捐款”那一栏，数字从零跳到了八百万。“他说这笔钱不算捐赠，算归还。孟怀远当年用这笔钱在清源环境上做了一枚标记，现在暗牌已经转明，标记不需要了。他把钱退回来，让你来决定怎么用。”
林跃拿起汇款单，看着附言栏里那行简短的字。赵恒用的是“归还”而不是“捐赠”，不是税务上的考量，是逻辑上的闭环。二十年前孟怀远用第一笔自有资金开始了他的布局，二十年后这笔钱以同样的数额回到了同一枚棋子手里，只是棋子已经变成了落子的人。他把汇款单放在桌上，对苏晴说：“这笔钱分成两份。一份五百万，用于医疗救助项目的首批资助。另一份三百万，用于退役交易员心理援助热线的运营。前者是我爸的账，后者是老K的账。两笔账都该还了。”
首批医疗救助申请有七份。林跃逐份看完，在每一份申请表最后一页的审批意见栏里签了字。签字的时候苏晴坐在他对面，把他签过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整理归档，动作和当年在民生银行VIP室里整理资产配置方案时一样干脆。签到最后一份时，林跃停了一下。那是一位尿毒症患者的透析费用申请，患者年龄和他父亲当年确诊时一样大，病情描述里写着“长期透析导致家庭负债累累，已无力承担换肾手术费用”。他在审批意见栏里写了一行字：“同意全额资助换肾手术费用，另追加术后抗排异药物费用三年。建议对接林建国术后康复经验。”然后把文件推给苏晴。
退役交易员心理援助热线在绿萝室隔壁正式挂牌。牌子是苏晴找人定制的，深灰色亚克力板，白色字体印着“绿萝线”三个字，下面附了一行小字：“基于老K交易笔记理论体系，为退役交易员提供免费心理咨询与职业转型指导。”挂牌的时候林跃、苏晴和陈昊的母亲都站在走廊里。陈昊的母亲是被苏晴特意请来的，她退休前是区精神卫生中心的护士长，热线开通之后她将以志愿者的身份参与夜间值班。挂牌那天她带了一盆自己种的绿萝放在热线室窗台上，盆是旧的，土是新的，绿萝的藤蔓刚冒出四五片嫩叶。
“陈昊小时候，我值夜班他就在护士站做作业。现在他不在了，我来这里值班，就当替他守着你做的东西。”陈昊的母亲把绿萝摆正，转身在热线值班表的第一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和陈昊写在还款计划表上的一样工整，只是更慢，每一笔都像在纸上刻字。
热线开通第一周，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一个退休老交易员打来的。他说他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了老K去世的消息，也看到了K基金公开证据的报道。他说他自己也曾经在二十年前那场恶意并购中被人设局，赔光了全部身家，之后再也没有碰过交易。他打电话来不是为了求助，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当年的交易大厅里那些现在已经没人记得的细节。电话是林跃亲自接的，他听老人讲了很久，讲老K当年在交易大厅里怎么教新人看盘口，讲孟怀远写论文时总爱在稿纸背面打草稿，讲林建国被劝退那天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教案整整齐齐码在桌上，锁上门，钥匙留在门卫那里。老人讲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听说老K走的时候棋盘旁边放着一杯热茶。我今天挂了电话，也去泡一杯。”
林跃把老人的话记在笔记本上，翻开的那一页恰好是老K手写的那句“技术分析只能让你活下去，资金管理才能让你活很久”。他在这句话下面加了一行新的注释：“心理援助是资金管理的最后一环。管得住仓位的人不一定管得住孤独，管得住孤独的人才能真正守住边界。”
热线开通第一个月结束时，苏晴做了一份运营报告。报告里有一张表格，列出所有来电者的身份和核心诉求。退役交易员占七成，其中大多数人的困扰不是亏损，是离开市场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和没有K线的日常生活相处。苏晴在表格末尾用红笔写了一句话：“他们最常重复的一句话是：我除了会看盘，什么都不会。绿萝线的目标，是让他们学会看盘之外的事。就像老K最后学会了种绿萝。”
她把报告递给林跃，然后在他旁边坐下。绿萝室里很安静，傍晚的光线透过百叶窗落在他们并排的椅子上，在地板上画出两道平行的影子。
“林跃，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把林叔术后康复的数据发给了省器官移植中心，他们想请林叔担任肾移植术后康复互助项目的顾问。不是正式编制，是病友互助性质的，主要是跟等待移植的患者和家属分享康复经验。”苏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和老K在棋盘上推过河卒时一模一样，“林叔同意了。他说他这辈子欠你一个肾，没什么能还的。能帮到其他人，就当是替你攒的。”
林跃把手里的钢笔放下，看着窗外江面上正在缓缓驶过的货轮。汽笛声穿过玻璃，在安静的绿萝室里低沉地盘旋。
“他不需要还我任何东西。他愿意做这件事，是因为他自己走出来了。我妈走的时候他还走不出来，躺了三年透析机才学会怎么重新站起来。现在他站起来了。”
他把K基金第二季度的预算方案翻到最后一页，在“肾移植术后康复互助项目”一栏签了字。然后拿起陈昊母亲放在窗台上那盆新绿萝看了看，盆里的藤蔓比挂牌时长了几寸，嫩绿的叶片在窗台投下的影子轻轻晃动着。他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新长的藤蔓朝着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