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把匿名邮件打印出来的那天下午，苏正清打来电话，约她回老宅吃饭。不是家族聚餐，不是商业谈判，是父女俩单独吃一顿饭。她在电话里答应了，挂断之后在绿萝室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盆半枯半绿的绿萝转了半圈，让新发的侧芽朝向窗外。
老宅的银杏树比上次回来时更绿了，满树扇形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苏正清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汤。他没有动筷子，只是把那封匿名邮件的打印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苏晴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和她在民生银行VIP室里接待客户时一模一样，但眼神里少了一层职业性的距离，多了一层被时间沉淀过的笃定。
“这封匿名邮件如果属实，影子公司的内部审计底稿将补上赵启明会议纪要中缺失的那一环。证据链可以闭环。但这样一来，苏家也会被卷入调查，因为1998年学术论坛的主办方是民生银行和金融学院。”
“我知道。但您教过我，公私分明不只是对外的，也是对自己的。苏家当年是论坛主办方，档案室里那半页残纸已经证明有人试图掩盖参会记录。如果这次不主动配合调查，以后被人翻出来，苏家就不是被卷入，是被追究。”
苏正清放下筷子，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他的手背上有几块淡褐色的老人斑，手指依然修长，和苏晴签字时握笔的姿势如出一辙。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银杏树影从餐桌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
“你妈拍桌子的时候，我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你妈这辈子替我做了很多决定，今天这个决定，你自己做。你有这个资格。”他把那碗凉了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重新戴上老花镜，“苏家的法务资源，按你的判断用。不用再问我。”
苏晴当天晚上回到K基金办公室，把匿名邮件的内容和父亲的表态整理成一份简短的备忘录，发给了林跃、孟怀远和赵恒。她在备忘录末尾写道：“影子公司的内部审计底稿一旦核实，将补齐证据链最后一环。苏家已同意配合调查。这不是一个人的决定，但由我来做。以后不管调查结果指向谁，苏家都接受。”
赵恒是第一个回复的。他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德资本法务团队随时待命。”孟怀远没有回复文字，只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是他二十多年前手写的一句话：“棋盘上最后的落子者，往往不是棋力最强的那个人，而是最早看懂边界的人。”便签纸下面压着那本林跃还给他的《股票作手回忆录》，翻开在扉页。
林跃在收到备忘录之后没有立刻回复。他骑电动车穿过晚高峰的车流去了老城区，在老K家楼下的梧桐树旁停好车，仰头看着四楼那扇已经很久没有亮灯的窗户。窗帘拉着，但透过缝隙能看到茶几旁边那把空椅子的轮廓。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晴的电话。
“还记得老K说的那句话吗？技术分析只能让你活下去，资金管理才能让你活很久。你现在做的决定，是苏家的资金管理。不是替苏家避险，是替苏家设止损。你做这个决定之前没有问我，说明你不需要我的意见。需要的是有个人告诉你：你的止损线设得对。”
苏晴站在绿萝室里，看着窗台上那盆刚发出新藤的绿萝。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笔在备忘录末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和她在三方会谈标签上写的那个签名一样清晰，一样有力。窗台上那盆绿萝枯的那半还是枯的，绿的那半藤蔓已经延伸到了桌沿，新发的侧芽嫩绿得近乎透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