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基金资助的第一批医疗救助对象里,有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叫宋小满。她的病历上写着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化疗缓解后又复发,医生建议做造血干细胞移植,但配型一直没等到。K基金的医疗救助审核委员会在一个周三下午通过了她的申请,资助金额覆盖移植手术的全部自费部分和术后一年的抗排异药物治疗。
苏晴把审批单放在林跃桌上时,窗外江面上正好有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她化疗的时候画了一幅画,她妈妈今天早上送到办公室来的。说是一定要交给你。”
林跃接过那幅画。画纸是从素描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背面还粘着医院儿科病房里那种浅蓝色的医用胶带。画上是一个穿着红色披风的外卖员,骑在一辆电动车上,电动车不是在路上跑,是飞在半空中,轮子底下是云朵和几只歪歪扭扭的小鸟。外卖员手里拿的不是外卖箱,而是一个画着红十字的药箱。画的右上角用蜡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超人叔叔。”
他在绿萝室里坐了很久,把那幅画放在摊开的《边界》初稿旁边。窗外江对岸滨江一号别墅区的铜门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但那道光此刻在他眼里已经不再具有任何特殊的意义。他拿起笔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你画的外卖员,我干了三年。那时候没有人叫我超人,有人叫我狗。”然后把画翻过来重新看着那个穿红色披风的外卖员,又加了一行:“现在有了。”
苏晴走进来续茶的时候看到那幅画,端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线看了很久。她把画放回原处,顺手拿起桌上一只黑色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K基金的logo和一行白色小字:“边界之内,什么都可以等。”这是她为绿萝室定制的办公用品之一。她往杯子里倒了些热水递给林跃:“这个给你用,以后你的杯子。”
当天下午,林跃带着那幅画去了医院。宋小满刚做完移植前的最后一次检查,坐在病床上,头上戴着一顶粉色的毛线帽,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透明敷料。看到林跃进来,她从枕头底下又抽出一张画。这张画和上一张不一样,画上的外卖员不再是一个人骑着电动车,而是好几个人并排站在一起。最前面的人穿着外卖服,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再旁边是一个系着围裙的人,围裙上画着一朵绿色的花。三个人的背后是一排病房的窗户,每个窗户里都有一个孩子在招手。
“这个穿白大褂的是苏阿姨,这个系围裙的是陈奶奶,上次苏阿姨带她来看我,她给我带了自己包的饺子。她说陈昊叔叔小时候生病,她也是这么包的。”宋小满用手指点着画上的人一个个地介绍,指到系围裙的人时抬头看着林跃,“苏阿姨说你们是合伙人。合伙人是不是就是一起做好事的人?”
林跃在病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过河卒放在宋小满手心里。她低头看着那枚磨损的木质棋子,用手指摸了摸底部被棋盘磨平了的那一面。“这枚棋子是一个爷爷送给我的,他叫老K。他说过了河的卒子不能回头,你马上就要进移植仓了,等你出来之后,这枚棋子送给你。”
“它能帮我打败坏细胞吗?”
“能。它跟了那个爷爷很久,那个爷爷用它在棋盘上逼退过很多很厉害的人。”
宋小满把过河卒握在掌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林跃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他把那幅画贴在K基金办公室的墙上,和老K的泛黄K线图、孟怀远的手写便签、陈昊的还款计划表并列在一起。苏晴站在他身后,把画框轻轻摆正,然后退后一步看着这面墙,从口袋里拿出一份会议纪要递给林跃。那是省卫健委今天上午刚发来的邮件回执,K基金与省器官移植中心合作推进的术后康复互助项目已经获准作为省级试点推广,首批试点覆盖六家三甲医院,林建国将作为病友互助顾问参与前期培训。
她在邮件打印件下方用钢笔加了一行字,笔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清晰:“第一批试点的六家医院,用的是林叔康复训练时亲自走过的那套步态方案。他说从医院食堂走到护士站刚好四百步,每一步都不能省。”
林跃接过会议纪要,在“试点医院”一栏旁边签了字。他把那份文件放在办公桌左手边的待办文件格里,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新的表格,在标题栏写下“第二批资助对象初审名单”。窗外江面上货轮的汽笛声再次响起,低沉而悠长。他把那枚宋小满握过的过河卒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枚棋子现在有了不止一个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