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铜铃轻响,旋即归于沉寂。龙允立于窗前,手中纸页边缘已被指尖捏得微皱。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浮在眼前——李仲言、陈元安、赵承业、徐文昭……皆是散落在文渊坊各处的寒门士子,有落第举子,有久不得迁的小吏,也有被排挤出清要之职的实务官。
他将名单折起,收入袖中,转身取下墙上佩剑“苍雷”,却未系于腰间,只交予近侍:“今日不乘轿,不鸣锣,不必惊动任何人。”
两名随从跟出府门时,天色尚暗,街巷清冷。龙允已换下朝服,着一袭素面玄袍,步履沉稳地走入城东南的窄巷。青石板上露水未干,脚步踏过,只留下浅淡印痕。
首站是李仲言居所。屋舍低矮,土墙斑驳,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横批“守正待时”。叩门三声,内里传来窸窣响动,半晌才有人应门。门开一线,露出一张瘦削而警惕的脸。
“三皇子?”李仲言声音发紧,目光扫过龙允身后二人,并未认出身份,只觉气度非常。
“是我。”龙允未进,只站在门外,“听闻你去年策论《漕弊六患》写得极好,可惜未入主考法眼。今岁春闱将近,可有新作?”
李仲言愣住。他本以为贵人临门必有所求,或是试探忠心,或是索要投名状。却不料开口便是问学。
“有……有一篇《仓政重议》,尚未誊清。”他迟疑着让出门缝。
龙允点头:“可否容我一观?若确有见地,愿与你共修定稿。”
屋内漏雨,地上摆着几个瓦盆接滴水。龙允自行搬过一条木凳坐下,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旧稿与残卷。他伸手挪开一只接水的盆,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寻常访友。
李仲言怔然片刻,终将草稿递出。
龙允逐字细读,眉峰微动,提笔在旁批注数语,皆切中要害。末了合卷,只道:“此论若呈于御前,当可动天听。但需补实地查证一条,户部仓曹去年虚报损耗三成,你可知实情?”
李仲言摇头。
“明日我带你去一趟南仓。”龙允起身,“署你我联名上疏,如何?”
青年喉头滚动,终是一揖到底。
次日清晨,龙允果然亲至南仓外等候。陈元安 arrive 时仍穿旧青衫,袖口磨破,见龙允立于晨雾之中,竟未带仪仗,一时不敢上前。
“来了。”龙允递过一份修订后的疏稿,“昨夜我依你原意重理条陈,增补两处数据,皆来自边军粮册副本。你若无异议,便以你为主笔,我为副署。”
陈元安双手接过,指节因用力泛白。他出身江南贫户,入仕五年,始终不得升迁,只因不肯依附权门。如今三皇子不仅亲访陋巷,更愿屈尊联署,非但不夺其功,反抬其名。
“殿下……何以待我等如此?”他低声问。
“因你们写的,是真话。”龙允答,“而朝廷,太久没人肯听真话了。”
七日之间,龙允徒步走遍文渊坊十余户人家。或论赋税,或议屯田,或谈驿传改制。每至一处,不设座,不饮茶,唯以政事为谈资。他从不直言招揽,亦不许诺前程,只说一句:“若有良策,我愿代呈。”
消息悄然流传。起初是窃窃私语,继而有人登门求见。一名姓赵的典籍郎携《盐法弊解》而来,言辞激烈,直指宰相高嵩党羽垄断盐引。龙允阅毕,只道:“此文若单独上奏,必遭压下。不如拆为三篇,由不同衙门小吏分别呈递,再借苏太傅之手汇于御览之前。”
赵氏恍然大悟,拜谢而去。
又有户部书令史王景和,多年负责核算边饷,发现太子门客屡次篡改拨付数目。他早欲揭发,苦无凭据,亦无人肯听。龙允听罢,取出一支空白签牌:“持此牌,可入工部档案房抄录近三年军械采买记录。出来后,直接来我府西厅,不必通报。”
王景和握牌而出,手心满是汗水。
三日后,《庶政刍议》成册。全书共分八卷,涵盖粮储、赋役、铨选、刑狱、边防诸务,皆由民间士子执笔,龙允亲自删订,去其激愤,留其精要。封面无署名,仅题一行小字:“献于陛下,广询刍荛。”
此书经苏太傅之手送入宫中。三日后,御前传出话来:皇帝阅之甚悦,特批“择优录用,速议施行”。
吏部会选当日,龙允未现身,却有三位中立官员联名推荐李仲言任礼部书令史、陈元安调户部仓曹佐吏、赵承业补兵部职方司校尉。三人资历合规,文书齐备,程序无瑕。反对者欲阻,竟找不到借口。
任命下达之日,文渊坊一片震动。那些曾讥笑他们“空谈误身”的同僚,此刻纷纷打听如何才能得三皇子青眼。有人连夜誊抄《庶政刍议》,装订成册,托人辗转递入三皇子府。
龙允府西小厅,炉火微明。八名已被提拔或即将任用的青年官员围坐一圈,皆未着官服,神情却已不同往日。
“如今我们已有六人入部司,四人在京衙协办要务。”一人按捺不住,“是否可联名上书,弹劾刘崇山余党把持吏部,阻塞寒流?”
“不可。”龙允坐在下首,声音不高,“今日之进,不在破敌,而在立根。他们怕我们结党,我们偏要让他们看见——我们不是党,是政。”
众人静默。
“我不需要你们喊我一声主上。”他继续道,“我要你们记住自己为何入仕。若只为升官发财,现在便可离去。若还信‘为民请命’四字,那就沉住气,做实事。”
他取出一叠薄纸,分发下去:“每人领一份任务。你在礼部,记下每月祭祀开支异动;你在户部,留意北疆军粮调拨是否有延迟;你在兵部,查清哪些将领三年未获补给却仍在册。不声张,不议论,只记录。每月初一,交至此处专人汇总。”
“这……有何用?”有人低声问。
“有用。”龙允看着炉中炭火,“风起于青萍之末。等他们发现自己失势时,会问: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我会告诉他们——是从你们开始记账的那一天。”
众人低头,神色渐定。
夜深,宾客散去。龙允回到书房,窗外天光微亮,晨雾未散。案上堆着新送来的几份策论,墨迹犹湿。他展开最上面一篇,题为《禁军轮值弊端考》,笔法老练,见解犀利。
他提笔批了一句:“此人可用。”
放下笔,他望向东方。朝阳未出,城楼轮廓隐在灰白之中。他的势力正在无声蔓延,如春草破土,不见声响,却已不可阻挡。
府门前传来轻微脚步声,一名小吏模样的人捧着一卷文书快步而来,欲叩门通报。
龙允没有回头,只将那篇策论轻轻压在砚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