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外天光初透,灰白的雾气贴着屋脊游走。那名捧文书的小吏刚踏上三皇子府门前石阶,门内便传来脚步声,一道黑影自侧廊掠出,低声说了几句。小吏神色一变,将手中卷册塞进袖中,转身匆匆离去。
此时慈宁宫偏殿帘幕低垂,铜炉里焚着安神香,烟丝细直,未起波澜。太后端坐凤榻,指尖抚过护甲边缘,面色沉静如水。春桃立于门侧,双手交叠,目光不离门外青砖。
片刻后,东宫方向传来轻缓步履。太子龙弘踏入殿内,袍角微湿,显是穿了晨露未散的宫道而来。他向太后行礼,未等赐座,便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报,双手呈上。
“刘崇山昨夜招供半页,提及城南废窑账目往来七处,皆与户部某员有关。韩墨虽未开口,但刑部已在其书房夹墙搜出北狄金票残片。”太子声音压得极低,“再审三日,必牵出更多。”
太后接过密报,并未拆看,只轻轻搁在膝头。“他们若尽数吐实,你我布下的线,怕是要断一半。”
“母后之意……?”
“不能等。”太后抬眼,目光如针,“三司会审尚未定罪,舆论尚有回旋。此刻若不把脏水泼出去,等龙允借势再进一步,我们连泼水的机会都没了。”
太子眉头紧锁:“可眼下朝野皆知是他揭发通敌,百官已有倒向之势,如何能——”
“那就让他也沾上谋逆的名。”太后打断他,语气冷硬,“狱中有名死囚,原是江湖杀手,三年前替你处理过一个御史家奴,还记得么?”
太子一怔,随即点头:“孙五郎,擅匿踪、精易容,曾为我办过几桩暗事。”
“此人已被收押半月,罪名杀人越货,判秋后问斩。他知你秘密太多,本就活不过这个月。”太后缓缓道,“不如现在用他一用——让他‘越狱’,临死前留下血书,指认受三皇子指使,灭口刘、韩二人。”
太子瞳孔微缩:“这……若被查出破绽——”
“破绽?”太后冷笑,“死人不会说话,血书刻在墙砖上,追兵当场格杀,证据确凿。谁还会去挖一个将死之人的过往?只要消息传开,百官只会想:原来三皇子早就在动手脚,所谓揭发,不过是先下手为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要做的,只是让禁军‘恰好’发现他逃狱,又‘恰好’在他藏身之处设下埋伏。至于血书内容,写得悲愤些,说什么‘奉命行事,终遭抛弃’,让人觉得龙允狠辣无情。”
太子沉默片刻,额角渗出细汗。终于咬牙道:“儿臣……即刻安排。”
“去吧。”太后闭目,“记住,要快。今日之内,必须见血。”
太子退下,殿内重归寂静。春桃上前一步,低声问:“真能成吗?”
太后睁开眼,望着香炉中那一缕笔直升起的烟。“成不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所有人看见——龙允也不是干净的。只要他沾上一点黑,这局棋,就还能下。”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演武场。
龙允赤着上身,仅着玄色劲裤,手中“苍雷”剑划出最后一道弧光,收势归鞘。汗水顺着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滑落,滴在青石板上。近侍递上布巾,他接过擦了擦颈侧,正欲回房,忽见老赵自院门疾步而来,神色凝重。
“殿下,刑部急报——昨夜大牢有死囚越狱,已被追兵格杀于西市横巷。临死前……在墙上留下血书。”
龙允脚步未停,只淡淡问:“写了什么?”
“说他是奉三皇子之命,除证灭口,天道昭昭,不得善终。”
龙允脚步一顿,目光微凝。
老赵继续道:“消息已传至各部,太子党羽已在私议弹劾,称您此举意在阻挠三司会审,操控案情。刑部尚书已拟奏本,午时前将呈入宫中。”
龙允未语,转身步入书房。窗外天光渐亮,照得案上纸页泛白。他走到桌前,提起茶壶倒了一盏冷茶,一口饮尽。
“血书在哪?”
“已被刑部拓印存档,原件封存,今早已有数位御史前往查验。”
“谁带队追捕的?”
“禁军右营,由萧远山副将亲自领兵。”
龙允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
他知道萧远山是谁的人。
也知道,这种时候跳出来送死的死囚,绝不会是个普通杀手。
他走到窗前,望向宫城方向。那里楼阁层叠,檐角飞翘,看似庄严有序,实则暗流汹涌。他知道,这是反击来了——不是因为真相逼近,而是因为他们怕了。
怕他培植寒门,怕他掌握话语权,怕他一步步将那些被遮蔽的声音带到天听之下。
所以他们要用一条命,来污他的清白。
要用一滩血,来乱他的阵脚。
但他不动。
不召心腹,不查线索,不辩不怒。
只站在窗前,看着那缕阳光终于爬上屋脊,照在檐下铜铃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开始。
而他必须等。
等他们把网张到最大,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等他们露出最得意的那一瞬。
那时,才是收网之时。
此刻,他只需知道——敌人出手了。
就够了。
他转身走向书案,取过一方砚台,缓缓研墨。墨色渐浓,如夜未散。他提笔欲写,却又停下,将笔搁在一旁。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名近卫低声禀报:“东宫方向,有快马出宫,似是往礼部去了。”
龙允点头,未语。
又一人来报:“市井已有传言,说三皇子豢养死士,专做灭口勾当。”
龙允依旧沉默,只将手中毛笔轻轻压在砚台边缘,仿佛压住了一团即将燃起的火。
他坐回椅中,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光已沉如深井。
他知道,血书一事,不会就此平息。
明日朝会,必有人当庭发难。
而他,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接下这一刀。
但现在,他还不能动。
不能查,不能反,不能显出一丝慌乱。
因为他一旦动作太快,反而会落入对方节奏——他们要的就是他自乱阵脚,要的就是他急于澄清,要的就是他在证据未成形前便暴露底牌。
所以他只能等。
等风起。
等云涌。
等他们自己,把谎言说得太过圆满。
书房外,晨雾终于散尽。阳光洒在庭院青砖上,映出一道清晰的人影。
龙允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推开木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檐下铜铃,又是一声轻响。
他立于门槛之上,身影挺直如松,左手按在腰间剑柄,目光望向宫城深处。
那里,阴谋正在发酵。
而他,已看清了第一粒尘埃的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