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把明德资本的董事长办公室搬到了十二楼。
不是顶楼，不是那个俯瞰整座城市天际线的全景办公室。新办公室在十二楼走廊尽头，面积只有原来的一半，窗外对着的是老城区方向，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那片灰扑扑的居民楼和老K家楼下那排梧桐树的轮廓。搬办公室那天他没有通知任何人，连助理都是当天早上才收到邮件。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办公地点迁至1203，原2201改为产业投资基金联合办公区。赵恒。”
林跃是在赵恒搬完办公室的第三天去的。他带着K基金新一期的联合投资方案，推开1203的门，看到赵恒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支没有盖笔帽的钢笔。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不是半枯半绿的，是整盆都嫩绿嫩绿的，藤蔓刚冒出三五片新叶，花盆是极普通的陶土色，和这栋大楼里随处可见的那种标准化办公绿植完全不同。
“这盆绿萝哪来的？”
“老K家那盆的侧芽。上次去下棋，他让我自己动手剪一枝带走。说这盆不用他浇水，枯了算我的。”赵恒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钢笔盖好放在桌上，“独立委员的事，你答应了我就得配套。产业基金的联合决策委员会需要独立的合规审查通道，K基金已经在运营医疗救助和心理援助热线，有现成的社会公信力背书。不是请你帮忙，是请你把关。”
林跃把带来的联合投资方案放在桌上翻开，在独立合规审查那一栏签了字。方案里夹着一份ESG基金的合作框架草稿，封面上并排印着明德资本和K基金的logo，投资方向一栏写着“环保技术与循环经济”，第一个备投标的正是清源环境。赵恒接过文件，在合作方代表签名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和他在致歉声明上的签名一模一样，每一笔都收得很稳。签完之后他把文件放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排梧桐树的轮廓。树叶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光斑透过玻璃落在窗台上那盆嫩绿的绿萝上。
“我爸昨天出院了。出院之后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去了老K的墓地，一个人去的，没让我陪着。回来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把保险柜里最后一叠文件拿出来，全是当年那三笔卖出指令的委托记录底单。他让我全部交给你归档。第二件事是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你比我强的地方不是你会算法。是你会说羞愧。’”赵恒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林跃，“老K教了你止损，孟怀远教了你边界，我爸没教过我任何东西。他只会犯错，然后把犯错的后果留给我来收拾。但今天我把这间办公室搬到十二楼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爸不是不想教，是他自己从来没学会。”
林跃把赵恒推过来的委托记录底单逐页翻看，每一页都标注了时间、委托数量和成交价格，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这些底单和孟怀远从交易所存档中调取的原始记录完全吻合，补上了证据链中最后一个缺口。他把底单收进文件袋里封好口，在封面上写下归档编号和日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低头看着那盆刚从老K家剪来的绿萝侧芽。嫩绿的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叶脉清晰，每一条纹路都和老K客厅墙角那盆半枯半绿的老藤如出一辙。
“你把它放在十二楼而不是顶楼，是想看得更清楚。”
“顶楼看出去全是天际线，十二楼看出去是老城区。天际线每天都在变，老城区几十年不变。我以前习惯了看天际线，现在该换个角度了。”赵恒也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最小的嫩叶，“ESG基金的投资决策委员会你也留一个席位，同样的独立委员。不要求你出资，不要求你站队，只要求你每次表决都投自己认为对的票。和上次一样的规则。”
林跃看着窗外那排梧桐树，嫩绿的枝叶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到那枚过河卒，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轻轻按了一下。棋子硬硬的硌着指腹，和赵恒每次落子时磕在棋盘上的触感一模一样。当天傍晚，明德资本与K基金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ESG基金正式成立。赵恒在发言中提到，明德资本已完成对影子公司关联方的全部合规排查，并将排查结果主动提交监管部门备案。他在发言最后临时加了一句，讲稿上没有写：“老K教过我一句话：程序是人写的，代码不会替人收尸。今天我要加上我自己的下一句：人可以自己选择重新写代码。明德资本从今天起，不再使用任何无法解释决策逻辑的算法模型。”
发布会结束之后，赵恒独自回到十二楼的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新叶在暮色里被染成了淡金色。他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那支没有盖笔帽的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ESG基金首期投资方向：清源环境环保技术升级改造。”纸页上的墨迹还未全干，窗外的梧桐树正把枝叶摇得沙沙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