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烛火映着金砖泛出冷光,百官垂首肃立,无人敢抬眼望向丹墀之上。龙启端坐御座,指节抵在扶手雕龙处,眉心拧成一道深壑。他方才问出那句话后,满殿便如冻湖般凝住——“谁愿领兵出征?”
声音不高,却似重锤砸在人心。
兵部尚书站在文官前列,双手扶着象牙笏板,指尖微微发白。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脚前三寸青砖缝里,仿佛那里藏着能解十万大军压境的答案。十年前雁门关血战,他是督运粮草的副使,亲眼见过尸堆成山、血流成河。那时还能调得动人,如今……如今连一声应答都换不回来。
五军都督立于武将之首,铁甲未卸,腰间佩刀沉沉压着革带。他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身子却像钉在原地。他知道这一动,便是站队。太子龙弘与二皇子龙宸皆虎视眈眈,朝中将领多有依附,若此时出列请命,明日早朝怕就要被人参一本“结党营私、图谋兵权”。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一名老将拄杖立于殿角,银发散乱,战袍旧得褪了色。他名叫秦恪,曾是北疆镇军副将,十年前率三千步卒死守雁门西隘口,断左臂而不退。此刻他嘴唇微颤,似要开口,喉头滚动两下,终是长叹一声,伏首案前,将脸埋进袖中。年近七旬,筋骨早已不堪驱驰,纵有一腔忠血,也难再披甲上马。
龙启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人。
从兵部尚书低垂的额,到五军都督紧握的刀;从老将佝偻的背,到其余将领躲闪的眼神。他的视线一寸寸碾过,如同犁过荒田的钝刃,翻不出半点生机。
“朕再问一遍。”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沉,“谁,愿领兵出征?”
依旧无人应声。
殿外风穿廊而过,吹动檐下铜铃,叮当一响,旋即寂灭。阳光自高窗斜切进来,照在龙允身上,一半明亮,一半隐于暗影。他仍立于丹墀之下,左手抚着苍雷剑柄,掌心顺着狼首纹路摩挲而下,动作极轻,几乎看不出。他的眼睛没看皇帝,也没看群臣,而是盯着地上那道被阳光劈开的界线——一边是光,一边是影,正如这朝廷,明面承平,内里已裂。
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怕担责,怕卷入夺嫡之争,怕今日出征建功,明日回京便成了政敌刀下祭品。他们不是没有兵,也不是没有将,而是没有人愿意为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豁出去。派系盘根错节,利益纠缠不清,一场边患,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又一轮权力洗牌的契机。
可百姓呢?
朔州城破那夜,有多少妇孺哭嚎着被拖上马背?云州府衙烧了三天三夜,灰烬里埋着多少具焦尸?阳原烽火台是否还亮着?若已熄灭,又有谁去点燃?
这些,没人想。
龙启终于收回目光,落在龙允身上。
他已经看了他三次。第一次是在问出“朝廷还剩多少兵”之后,第二次是在群臣沉默时,第三次,就是现在。每一次,那眼神都像在掂量一块铁的成色——够不够硬,能不能用。
但他终究没开口。
不是不想点他,而是不能。
一旦点了龙允,便是承认朝中无人可用,等于亲手撕下这大曜盛世的遮羞布。更要紧的是,龙允虽有战功,却无统帅之名分,更无兵权在握。若贸然委以重任,朝议必起波澜,言官会上书“宗室擅兵,恐生变乱”,太后也会借机发难。届时内外交困,未及迎敌,先自乱阵脚。
所以他只能等。
等有人主动出列,哪怕只是做个姿态。
可等来的,只有死寂。
一名中年将领悄悄退了半步,靴底蹭过金砖,发出细微声响。他姓赵,原是东宫属官,三年前调入神机营,一直未获升迁。此刻他额头沁汗,眼角余光瞥见左右同僚皆不动,便愈发不敢言语。他知道只要自己往前一站,立刻就会被记入太子的眼线簿中,往后仕途尽毁。
另一侧,一个年轻些的校尉低头盯着自己的护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边缘铜钉。他是二皇子提拔的人,若此刻请战,回头必遭龙宸诘问:“为何不禀报便擅自行动?”他不怕死,只怕死后家人受牵连。
于是都不动。
连呼吸都放轻了。
龙允终于抬起眼。
他不再看地上的光影分界,而是缓缓扫过殿中众人。他的目光很静,没有怒意,也没有讥讽,只是冷,像北疆冬夜里的铁盔,触之即寒。他看见兵部尚书抖动的眼皮,看见五军都督松开又握紧的拳头,看见老将袖中露出的一截断臂残甲。
这些人,曾也是热血儿郎。
可岁月磨平了锐气,权斗耗尽了胆魄。他们活着,却早已死了。
他的手仍搭在苍雷上,指腹擦过剑格处那道细痕——那是风雪峡谷坠崖时留下的,剑身撞上岩石所刻。三千兄弟葬身雪谷,尸骨至今未收。那一战,不是败于敌手,而是败于身后一刀。
如今,历史又要重演?
他不动。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他若主动请缨,便是落人口实。世人只会说他借机揽权,意图染指兵柄。更何况,他尚未被授命,此刻开口,反会坏了全局。他必须等皇帝亲口点将,等这份责任无可推卸地落到肩上。
可皇帝也不动。
君臣二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隔着数级台阶,却像是共陷同一泥沼。他们都清醒,也都被困。
龙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
一下,两下,节奏缓慢。这不是催促,是忍耐到了极限的震荡。他身为天子,竟唤不动一员将领出征御敌,这是何等耻辱?可耻辱之外,更是恐惧——恐惧这座庙堂早已空心,只剩一副金漆外壳,风一吹,就要塌。
“秦恪。”
他忽然开口。
老将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浑浊泛起水光。
“你曾守过雁门,可知今次该如何应对?”
满殿目光瞬间聚来。
秦恪颤巍巍起身,拄杖的手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回……回陛下,雁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粮草充足、兵力得当,尚可支撑月余。然……然今时不同往日……”
他顿了顿,喘息两声,“边军久疏战阵,新募之卒未经沙场,器械朽坏,马匹短缺……且……且无人统率……”
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心力交瘁。他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唯有望三皇子出山”,可这话他不能讲。他是老臣,不是政客,若由他口中推出龙允,反倒显得宗室逼宫,有违君臣之序。
他闭上眼,重新伏首:“老臣……无能。”
龙启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有疲惫。他不是昏君,也不是庸主,只是年岁渐长,精力不济,又被权争缠身多年,早已无力拨乱反正。他原以为还能再撑几年,等局势缓和,再行整顿。可没想到,外敌来得如此之快,而他的朝廷,竟已虚弱至此。
“兵部。”
他转向兵部尚书,“朕问你,现有可用之兵几何?”
兵部尚书身子一僵,缓缓抬头:“回陛下……京营五军合计四万两千人,边军残部约一万八千,各地府兵可抽调者不足三万……然……然战马仅三千余匹,精锐甲胄缺损过半,弓弩十中有三无法发射……”
“也就是说。”龙启打断,“真正能战之士,不过两三万?”
“……是。”
“敌有十万铁骑,我无五万可用之兵。”
龙启冷笑一声,声音极轻,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好啊,真是好啊。”
殿中无人敢接话。
龙允依旧站着,身形未移分毫。他听见这些数字,心中已有计较,但他不说。他知道,此刻任何一句建言,都会被解读为越位。他只能做那个最后被想起的人,那个非用不可时才被启用的人。
这才是帝王心术。
也是他的处境。
龙启的目光再次掠过他,停了一瞬,又移开。他终究没有点名。
不是不信,而是不能轻易交付。
权力从来不是一句话的事,尤其在这种时候。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百官闭嘴、让宗室无话可说的理由。而现在,理由还没出现。
他只能继续等。
等一个人开口,等一个契机,等一场不得不为之的任命。
金銮殿内,香炉青烟笔直升起,未偏分毫。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一滴,又一滴,像是在数着这个王朝残存的时间。
龙允的手指最后一次抚过苍雷剑柄,然后缓缓垂下。
他依旧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像一根钉入大地的桩,不动,不语,不退,也不进。
阳光移动了一寸。
地上的分界线,悄然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