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铜壶滴漏声如旧,一滴一响,不疾不徐。高窗斜切下的光柱又偏移半寸,将殿中金砖映出冷白的亮痕。方才兄弟争执之声犹在耳畔,余音未散,却已归于死寂。龙启端坐御座,指尖仍抵着龙椅扶手雕纹,眉心微锁,目光沉沉落在丹墀之下。
太子龙弘退回原位,手中鎏金折扇轻摇,节奏未乱,可袖口微紧,显是力道暗增。他垂目不语,似在静候帝王裁断,实则眼角余光扫向西列——那一道玄色身影,依旧立于光影交界处,低垂着眼,左手虚搭剑柄,纹丝未动。
就在这凝滞如冰的片刻,一道靛蓝身影骤然踏出。
“父皇!”
二皇子龙宸声音清越,破空而起,如裂帛断弦。他一步跨至丹墀中央,袍角翻飞,未带丝毫迟疑。满殿文武皆是一震,齐齐抬头,目光如针般刺向那抹突兀的靛蓝。
“儿臣愿率军北上,抗击北狄!”
此言出口,殿中空气仿佛被抽走一瞬。有人呼吸停滞,有人笏板脱手,连香炉青烟都似为之一颤。兵部尚书猛然抬头,眼中惊疑交加;五军都督双肩微耸,握刀之手竟松了三分;老将秦恪伏案未起,却在这一刻睁开了浑浊双眼,直勾勾盯住龙宸背影。
谁也没想到,素来以文治自居、从未涉足军务的二皇子,竟在此刻请命出征。
龙宸立于丹墀之下,脊背挺直如松,面容肃然,不见半分犹豫。他双手捧笏,躬身再拜:“北狄犯境,三城失守,百姓流离,此乃国难当头!若此时不战,何以安民心?何以振军心?儿臣虽无统兵之名,却怀报国之心,愿领虎符,率军出征,与敌决一死战!”
群臣哗然。
东列几位翰林学士交头接耳,低声惊问:“二皇子何时习过兵略?”
西列一名侍郎喃喃道:“他连边关未曾踏足,如何调度十万大军?”
禁军副统领更是直接扭头看向同僚:“此人可有幕僚?可有参军经验?”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细碎却密集。有人不信,有人讥讽,有人暗自揣测其动机。毕竟,朝中皆知二皇子龙宸向来醉心典籍、主持科举、整顿礼制,从未显露半分军略之才。如今骤然请战,无异于书生提剑上阵,荒唐得令人难以置信。
龙启仍未开口。
他坐在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龙宸,又掠过满殿臣工,最后,不动声色地落向西侧阴影处——那一道沉默的身影。
龙允依旧未动。
他低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靴尖前的地缝上,仿佛那道裂纹里藏着什么要紧的东西。他的左手仍贴在苍雷剑柄的狼首纹上,指节未施力,也未退开。风吹不动,声惊不醒,宛如一尊石像。
可他的耳廓微微一动。
他听见了龙宸的声音,听见了群臣的哗然,也听见了那滴漏声中隐藏的权谋杀机。
他知道,这一声请命,不是忠勇,而是棋子落盘。
龙宸要的,从来不是战场胜负,而是兵权在握的那一刻。
可此刻,无人能点破。
龙启缓缓抬起手。
只是一抬,未发一语,满殿喧哗却如被刀割断,戛然而止。百官噤声,低头垂手,连呼吸都放轻了。皇权威压,不容半分僭越。
龙启的目光重新落回龙宸身上,眼神深不见底。
他在想什么?
他在思量这请命是否出自真心?
他在权衡此人是否有能力领军?
还是在怀疑,这背后另有推手?
他的指节轻轻扣在龙椅扶手上,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极有分量。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疑虑——龙宸过往无军功、无边将交情、无幕府班底,骤然请战,岂非儿戏?若真授兵,一旦败绩,国本动摇;若胜,则功高震主,更难驾驭。
更何况……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西侧。
那一道玄色身影,依旧沉默。
他知道,真正能战者,在那里。
可他也知道,若此时点将龙允,便是承认朝中无人,等于亲手打破多年制衡。太后必会发难,太子必会反扑,朝局将陷入不可控的动荡。
可若不应龙宸之请,又该如何收场?
满殿皆知北狄南下,十万铁骑压境,三城沦陷,百姓哀嚎。若无人出征,国威何存?民心何附?
龙启的眉头越锁越紧。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斥责,更未召兵部议策。他只是坐着,不动,不语,不许,也不拒。
龙宸仍跪于丹墀之下,捧笏未起。他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顺着鬓角滑下,却被他强行压住抬手擦拭的冲动。他知道皇帝在审视他,在掂量他,在怀疑他。可他不能退。
他必须等一个答复。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东列之中,太子龙弘悄然抬眼,目光如针,刺向龙宸后背。他手中的折扇已彻底合拢,握在掌中,指节泛白。他没有再开口,也不需要开口。他知道,此刻最有利的局面,就是让这场请命悬而不决,让皇帝陷入两难,让朝臣心生疑窦。
只要龙宸得不到兵权,他就依旧是那个只会吟诗作赋的文弱皇子。
只要龙允不开口,这场危机,就仍在可控之中。
西列角落,一名年轻官员忍不住低声对同僚道:“二皇子此举……是真忠勇,还是另有所图?”
同僚冷笑一声:“你见过哪个文臣突然要披甲上阵?这不是请战,是夺势。”
“可若真让他去了……”
“那就看陛下敢不敢赌了。”
赌一个人从未带兵,却敢率军出征。
赌一场国难当前,会不会变成夺嫡棋局。
龙启终于动了。
他缓缓收回搭在扶手上的手,转而按在膝前,掌心压住明黄袍角。他的目光从龙宸身上移开,扫过兵部尚书,又掠过五军都督,最后,再一次,落向那道玄色身影。
龙允依旧低垂着眼。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挪步,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可就在皇帝目光落下的瞬间,他的左手拇指,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剑柄上的狼首纹。
只一下。
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像是回应,又像是提醒。
龙启的眼神微动。
他知道那个人在等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急。
可时间,正在流逝。
北狄的铁蹄不会停。
边关的烽火不会熄。
百姓的哭声不会止。
龙宸仍跪着。
他的膝盖已开始发麻,腰背却挺得更直。他知道,此刻的沉默,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他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辩驳,只需要站着,跪着,等着。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破局的缝隙。
龙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尔之所请,朕已听闻。”
群臣屏息。
龙宸心头一紧,却仍保持姿态,俯首道:“儿臣恭候父皇圣裁。”
龙启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似有考量,似有疑虑,似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冷意。他的手指再次轻叩扶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下。
殿中复归寂静。
铜壶滴漏,一滴,又一滴。
阳光移动,将龙允的身影拉得更长,投在金砖之上,像一道尚未出鞘的剑影。
龙宸仍跪于丹墀之下,姿态未变。
龙启端坐御座,眉头未展。
太子默立东列,神色不动。
而龙允,依旧站在那里,低垂着眼,左手搭在苍雷剑柄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风吹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