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铜铃余音散尽,檐下光影斜移,龙允仍立于丹墀之前,未退一步。群臣垂首,依序鱼贯而出,脚步踏在金砖上轻如落叶,却掩不住目光流转。有人行至殿门忽顿步回首,只见那一袭玄色劲装裹银甲的身影静峙如山,肩头反光冷冽,苍雷剑柄微动,似有风过而不响。
老尚书李元甫拄杖出阶,袍角扫过门槛,低声道:“五万精兵,尽数授一人……陛下这是押上了国运。”身旁副都御史徐敬之袖中手指一紧,压声回道:“押的不是国运,是朝局。三皇子若败,北狄入关;若胜——”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殿内,“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他有何能?”工部侍郎王昭冷笑一声,脚步未停,“不过侥幸活下来罢了。十五岁戍边,三千残兵破敌,听着像话本子写的。如今再披甲,怕连马都骑不稳。”
话音未落,一名年轻武官从后疾行而过,甲叶轻响,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你可曾见过北狄铁骑踏城?我父死在风雪峡谷,临终前只念着‘主将未死’四字。今日这道旨,是替八千亡魂讨的。”
王昭张口欲辩,终未出声,只冷哼离去。
东宫方向,太子龙弘缓步而行,明黄四爪蟒袍垂地,手中鎏金折扇已被攥得变形。他步出宫门时忽驻足,指节一松,扇骨崩裂,坠地溅起尘灰。近侍慌忙俯身去拾,却被他一脚踢开,碎片飞散于御道之上。
“他要兵?”太子咬牙,声音低哑,“好啊,我要他有兵无粮,有令无人应!”
话毕转身疾走,袍袖翻卷如怒云压城。
东宫书房门闭,烛火初燃。心腹幕僚赵承业跪坐案前,额角沁汗。“殿下息怒,此事尚可周旋。户部左侍郎周明远已暗通消息,称愿配合截留军饷调度文书。另,工部几位司官亦可设法拖延兵器打造进度。”
“不够。”太子坐下,指尖敲击桌面,节奏森然,“我要他出京之日,便是断粮之时。传令下去,各州府存粮账册即日起封档,凡涉及北伐调拨者,一律‘待查’。”
赵承业迟疑:“若陛下察觉……”
“陛下察觉又如何?”太子冷笑,“他给了三月之期。三月之内收复十三城?痴人说梦。等他粮尽兵溃,我看他还拿什么脸回来见人!”
凤仪殿深处,珠帘轻晃。太后缓步出殿,浅紫护甲映着日光泛青,手中帕子早已湿透,指节发白。春桃随行身后,低头不语。
“方才那道旨……”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刃,“龙允若胜,根基便再也动摇不得。”
春桃低应:“奴婢明白。”
“去。”太后停步,转身凝视她,“传话给萧远山,近几日宫门巡查加派两班,尤其三皇子府邸进出之人,不论身份,皆记名报来。若有江湖面相者出入,即刻扣押审问。”
“是。”
太后望着窗外渐高日影,喃喃:“他若带兵归来,第一个要除的,便是我们母子。”
偏殿廊下,东宫探子匆匆而来,跪禀太子:“方才遇二皇子府侍从,言主子回府后闭门焚香,半日未出。”
太子闻言仰头大笑,笑声刺耳:“焚香?怕是在烧龙允的生辰帖吧!要么扎草人,要么请萨满画咒,总归是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他敛笑,眸光转寒,“也好,让他折腾去。只要他不动手,我就有理由参他一个‘妄用巫蛊、诅咒亲王’。”
探子低头:“小人还听闻,二皇子派人去了北疆旧驿,不知何意。”
“北疆?”太子眯眼,“莫非还想联络残军?笑话。那些人早被风吹成了骨头,哪还听得懂谁在叫他们?”
他起身踱步,忽问:“你说,父皇为何偏偏选今日点将?”
探子不敢答。
“因为不能再拖了。”太子自答,语气阴沉,“北狄连破三城,民心已乱。若再无人出征,百姓便会想起——当年是谁守住了北疆。”
他握紧扶手,指节泛白:“现在好了,他披上帅袍,万人瞩目。可仗不是靠名声打的。我要看他怎么带着一群饿兵,冲进北狄十万铁骑之中。”
meanwhile,金銮殿外,百官散尽,唯余龙允独立原地。阳光移过屋脊,照上他的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微微发亮。他未曾移动,亦未召人,只是静静望着殿门关闭的方向。
一名内侍捧诏书匆匆而过,瞥见其影,脚步一滞,随即加快离去。
又有禁军小校路过,本欲绕道,终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单膝点地:“卑职……恭贺大元帅接旨。”
龙允目光落下,未语。
小校额头冒汗,却坚持未退。
片刻,龙允轻点头:“起来吧。”
小校退下,转身时几乎踉跄。
远处宫墙拐角,两名文吏低声交谈。
“你看见了吗?方才退朝时,连礼部尚书见了他都侧身让道。”
“从前避之不及,如今反倒恭敬起来了。”
“人心就是这般。权柄未落,谁肯低头?如今虎符将至,兵权在握,自然另当别论。”
“可五万精兵……真够吗?”
“够不够,不在人数,在统帅。”另一人望向殿前身影,“你可知为何风雪峡谷一战,三千残兵能破三万铁骑?”
“为何?”
“因为主将不逃。一人不退,全军死战。”
话音落,二人沉默。
龙允依旧未动。他听见这些言语,却不回应,亦不显露情绪。他知道,此刻每一双眼睛都在丈量他,每一声低语都在评估他的分量。昔日贬为庸碌,今朝授以兵权,朝堂之上,从来不是看你能做什么,而是看你被赋予了什么。
而真正的较量,尚未开始。
太子欲断其粮,太后欲控其行,二皇子或藏邪术,皆在暗处磨刀。但他清楚,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明枪,而是那些看似无害的“延误”“疏漏”“恰巧”。
他缓缓抬起左手,抚过苍雷剑柄。狼首纹路冰凉,一如十五岁那年风雪中的铁甲。
那时他带着残军困守山谷,粮绝七日,靠煮皮甲充饥。有人劝降,他说:“我未奉诏退,便不能退。”最终杀出重围,尸堆成山。
如今,他又站在了同样的起点。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是被正式授命的主帅。
相同的是,敌人依旧在朝中。
殿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龙允终于迈步,靴底踏在金砖上,声响清晰。他走出殿门,阳光迎面洒来,照得银甲生辉。沿途宫人纷纷避让,低头垂目。
他不疾不徐,穿过中庭,行至宫门台阶前站定。此处可俯瞰整个皇城,朱墙金瓦,层层叠叠。远处,三皇子府隐约可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都将被记录、被解读、被利用。
他也知道,那些曾经踩在他头上的人,已经开始动手。
但他更知道——
只要兵权到手,哪怕只有三个月,他也能让所有躲在暗处的脸,一一暴露在光下。
他最后望了一眼金銮殿方向,转身步入轿辇。
帘布落下,遮住面容。
宫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悄然驶离,车轮碾过御道,无声无息。车内,风离换下花哨绸衫,取出一只香囊,倒出细粉,轻嗅后冷笑:“东宫心急了,连折扇都摔了。看来,咱们的第一批‘粮单’,可以送过去了。”
他将一张薄纸投入炭炉,火光一闪,字迹化为灰烬。
“龙宸焚香?有意思。”他喃喃,“可惜啊,你不知道,你府里那个管香料的婆子,是我千面坊的人。”
车轮滚滚,穿街过巷。
京城暗流,已然涌动。
龙允坐在轿中,闭目养神。他未下令回府,也未召见任何人。他知道,风暴已起,而他必须在风暴眼中,保持绝对的静默。
直到第一道裂痕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