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云中城，天光未明，风沙稍歇。
城楼之上，龙允立于女墙内侧，披甲未卸，苍雷横悬腰间。昨夜下令全军不得解甲，此刻城中营帐林立，士卒蜷卧于地，马匹静立在侧，唯有铁甲随呼吸微微起伏。远处校场边缘，几堆余烬尚未熄灭，是昨夜巡更兵烤火所留，青烟贴着地面游走，被北风吹得拉成细线。
雷虎站在三步之外，肩甲沾尘，手中狼牙棒拄地，目视前方。他已在此守了一夜，未曾合眼。城下守军尚不知主帅已至，多数仍在梦中，只零星有哨兵倚柱打盹，头一点一点，手中长矛几乎滑落。
卯时刚过，鼓声未响，一队将领已在城楼下集结。赵元庆盔甲齐整，头盔压得极低，双手抱拳立于阶前。王通披着厚氅，面色苍白，由两名亲兵搀扶登楼，脚步虚浮，咳嗽连连。其余将官列队而上，皆垂首屏息，无人敢言。
龙允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他未开口，先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断裂的箭镞，铁质低劣，刃口卷曲。接着又取出一面盾牌残片，木料朽烂，皮面脱落，边缘还沾着干涸的泥浆。他将这两样东西放在石台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是昨夜我在校场拾得之物。此等废木烂铁，如何挡北狄铁蹄？”
众将低头，无人应答。
“北狄连破三城，所恃者何？非其勇悍，实因我边防空虚，军无战心。”龙允缓步前行，靴底碾过碎石，“你们闭城自守，不援周猛部，不修器械，不练士卒，可曾想过，一旦敌骑南下，百姓何依？城池何托？”
赵元庆额角渗汗，跪伏在地。王通喘息加重，嘴唇微动，终未出声。
龙允不再看他们，转而望向北方 horizon。天边泛起一丝灰白，荒原尽头隐约可见黑沙谷方向的地平线。他沉声道：“据斥候回报，北狄大军连日南侵，粮草必囤于百里外黑沙谷。若毁其仓廪，则敌三日可退。此战不在多杀，而在断其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人身上。
“周猛。”
那人出列，身披旧甲，面容粗犷，双目如炬。他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在。”
“你曾率八百骑夜穿狼原，焚敌牧群，可还记得？”
“不曾忘。”
“今可再走一遭否？”
周猛抬头，眼中火焰跃动：“主上但有令，末将赴汤蹈火，不焚其仓，不归！”
龙允点头，当即下令：“拨精骑三千，由你统率，即刻出发。沿干涸河床潜行，避开关卡哨塔，务必于黎明前抵达黑沙谷十里外。待敌换防之际，分三路突入：左翼焚车，右翼杀守，中路直扑粮仓。以油浸麻布引火，速战速决，得手即撤。”
“诺！”
“另命雷虎留守城中，协防四门，严密封锁消息。若有泄露军机者，斩。”
雷虎抱拳领命，目送周猛转身离去。那身影大步走下城楼，铠甲铿锵，脚步如雷，直奔校场点兵。
半个时辰后，三千精骑已整装待发。人衔枚，马裹蹄，战马口鼻皆以布条缠紧，防止嘶鸣。周猛跨上黑马，最后一眼望向城楼——龙允仍立于原处，左手按在女墙上，目光不动，似在测算风向与时辰。
他抬手，三千骑兵无声启程，如黑潮渗入晨雾，沿着河床洼地悄然北进。
城楼上，风渐起。
赵元庆低声问：“殿下，若周将军失利……”
“不会。”龙允打断，语气平静，“他若败，是我识人不明。”
王通咳了一声，颤声道：“北狄营地戒备森严，外围设有游骑巡逻，地形开阔，无遮无掩，深入百里，风险极大……”
龙允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告诉我，坐等敌军攻城，死守孤城，胜算几何？”
王通语塞，低头不语。
龙允不再理会，只对雷虎道：“传令各营，今日操练加倍。辰时校场集合，违者杖二十。另派快马前往沿途驿站，清查过往行人，凡形迹可疑者，押入大牢。”
雷虎应声而去。
龙允独自留在城楼，取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他并未回帐休息，而是坐在石台边缘，从怀中摸出一枚残缺的狼头铜牌，指尖摩挲其上的刻痕。那是南疆旧部的信物，周猛也有一枚，样式相同。
他将其收回护甲内袋，起身踱步至瞭望台中央，双手撑墙，远眺北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日上三竿，城中操练声渐起。士卒列阵，鼓声重振，较昨日已有不同。有人注意到主帅始终未离城楼，便更加卖力。赵元庆亲自执鞭督训，王通则被亲兵扶回营帐，再未露面。
午后，风向转为西北。
龙允眯眼观天，见远处沙尘腾起，知是风势变化，心中估算行军进度——若一切顺利，此时周猛应已抵近黑沙谷。
他命人取来地图铺于石台，用石子标记敌营方位与退路，又以枯枝划出三条可能追击路线，一一推演。随后唤来传令兵，令其备好快马，一旦有捷报，即刻通报。
黄昏降临，天色阴沉。
城外大军扎营处火把陆续点燃，连成一线，蜿蜒如龙。城内炊烟升起，灶火重燃，士兵们围坐进食，低声议论昨夜异动。有人察觉将领神色有变，猜测或将有战事。
龙允依旧未下城楼。
他立于风中，披风猎猎，目光始终锁定北方 horizon。苍雷随呼吸轻晃，与尚方宝剑相碰，发出细微金属之声。
夜深，二更天。
一声马蹄撕裂寂静。
一骑自北疾驰而来，马身覆血，骑士甲胄残破，手中高举一面染血令旗。守城士兵尚未反应，那人已冲至城门下，嘶声高呼：“报——！周将军得手！黑沙谷粮仓尽焚！斩首两千余级！缴获战马八百余匹！我军伤亡不足百人！”
城楼之上，龙允猛然睁眼。
他一步跨出，俯身向下：“再说一遍。”
那骑士仰头，声如裂帛：“周将军率军夜袭黑沙谷，趁敌换防突入，三路并进，火烧粮仓三十余座！敌军惊乱自相践踏！末将奉命先行回报！此乃缴获之北狄先锋令旗！”
说着，他双手举起那面黑色狼头旗，旗面犹带焦痕，边缘烧毁，却仍可辨认。
龙允接过令旗，指尖触到血渍未干。
他缓缓展开，迎风一抖，黑焰翻卷，映着城下火光，猎猎作响。
片刻，他将令旗交予身后亲兵，淡淡道：“挂于城门。”
随即转身，对守城将士朗声道：“今夜，北狄粮草尽毁，三万石存粮化为灰烬。此战，我军以三千骑破敌重围，斩首两千余，焚其辎重，夺其马匹，毫发未损而还。传我军令——全军加餐，每人赏酒半碗，明日操练减半。”
城中轰然响应。
士卒们从营帐中奔出，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拍打兵器，有人振臂高呼，压抑已久的战意如火山喷发。校场之上，鼓声骤起，不再是懒散节拍，而是激昂战鼓，一声比一声急。
赵元庆怔立原地，眼中震惊未散。王通被人扶至窗前，望着城楼之上那道挺拔身影，久久不语。
雷虎走到龙允身边，低声道：“主上，这是一份见面礼？”
龙允望着北方黑暗深处，唇角微动：“这是给耶律洪的第一个‘见面礼’。”
话音落下，远方天际忽有红光升腾，隐隐映照半边夜空——那是黑沙谷的方向，火势未熄，仍在燃烧。
城楼下，捷报传遍三军，士气沸腾。
而龙允已转身步入军帐，案上地图摊开，手指缓缓移向黑沙谷以北——那里，是北狄主力驻扎之地。
他凝视良久，提笔在图上画下一圈。
帐外，风声再起。
一支羽箭插在帐门前的木桩上，尾羽轻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