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正式出版那天,林跃在绿萝室里把那本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新书和老K的交易笔记、孟怀远的手稿放在同一个书架上。书架是苏晴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老式实木书架,隔板的木纹和K基金办公室窗台的木质百叶窗是同一批老料,阳光照上去的时候能看见细密的年轮纹路。三份材料并排放在中间那一格,《边界》在左,老K的笔记在右,孟怀远的手稿居中,封面上分别标注着三个名字的缩写,字迹各异但间距一致。
苏晴把最后一笔印刷费用清单放在桌上,清单末尾附了一行出版社编辑的手写备注:“本书首印已全部预售完毕,加印订单排至下月。部分高校金融院系已将其列为研究生推荐阅读书目。”她把清单推到林跃面前,然后指了指备注栏里那句“部分高校金融院系”。“金融学院上周发来了正式函件,想把《边界》纳入秋季学期的参考教材。邀请你在开学第一周去做一次案例研讨,不是讲座,是小班讨论课。只对金融工程系研究生开放,限额二十人。”
林跃拿起那份邀请函翻开,函件末尾附着一行手写的字,墨迹和上次讲座邀请函上的附言出自同一人之手。那行字写的是:“林建国老师的教案,系资料室已整理归档,可供案例研讨课调用。”他把邀请函放在书架上老K笔记的旁边,用那枚过河卒压住一角,然后在苏晴的清单上签了字。
拿到样书的那个周末,林跃带着三本《边界》去了老K的墓地。老城区北面那座公墓不大,靠山坡的角落里种着一排新植的柏树。老K的墓碑很朴素,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份,碑前摆着一个空搪瓷杯和一枚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象棋棋子。林跃把第一本书靠在搪瓷杯旁边,蹲下来用袖口擦了擦杯口那块磕掉的瓷。第二本书托苏晴带给了孟怀远,她出差去东南亚对接远怀公益基金会的合作项目,说会亲手放在孟怀远院子里那棵椰子树下,压在当年老K用的那副塑料象棋旁边。第三本书他寄给了赵恒。
赵恒收到书的那天晚上,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边界》放在他十二楼办公室的窗台上,旁边是那盆从老K家剪来的绿萝。绿萝的藤蔓比换盆时长了一截,新发的侧芽已经从花盆边缘垂下来。他在照片下面附了一条消息:“我爸今天来公司,在我的办公室坐了很久。他把这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扉页上你写的那行字,然后摘下眼镜问了我一句话:这个老K,是不是当年跟我下棋的那个人。我说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的学生把他的笔记出版了,我的儿子替我还了债。这辈子我欠他的,下辈子还。”林跃把赵恒发来的照片存进手机相册,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叫“边界”。
《边界》加印的第二周,K基金绿萝室收到了一封来自外省的挂号信。寄信人是一个从未谋面的年轻交易员,他在信里说自己刚经历了一次爆仓,几乎赔光了全部积蓄,已经在考虑离开这个行业。他在网上看到了《边界》的预售信息,买回来花了两个晚上读完,读到老K那段“止损是每天都要打的仗”时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坐了很久。信的最后一段写道:“我今天重新开了一个模拟盘账户。本金和当年林先生试炼时一样,十万。我不知道能不能翻倍,但我在笔记本扉页上写了你们书里那句话——慢就是快。谢谢你们没有把这本书写成一本教人赚钱的书。”
林跃把这封信放在书架上,和老K的笔记、孟怀远的手稿、《边界》的样书放在同一层。苏晴看完了信,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表格放在桌上。表格的标题是“绿萝线职业转型培训计划首批学员名单”,最后一个名字旁边还空着一个格。她拿起笔在那个空格里填上了寄信人的名字。
“绿萝线第一批学员里面,有好几个和他一样年轻,也是爆过仓之后自己摸索着做模拟盘。他们缺的不是技术,是一个能告诉他们慢就是快的人。我把他们全部编入《边界》案例研讨课的教学大纲,以后你来上课的时候,拿他们的交易记录做匿名案例。”
林跃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行简短的备注:有人爆仓后开始手写笔记,有人爆仓后去工地搬砖还债,有人爆仓后每周给家里打一个电话报平安。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知道他们每个人都在做他当年做过的事。他把名单还给苏晴,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老K的交易笔记翻开,翻到被红笔圈起来的那一页,上面是老K写的四个字:“先学不亏钱。”他把这一页复印了一份,放在绿萝室门口的免费资料架上,旁边贴了一张便签纸:“取阅。不用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