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沙砾拍打在营帐上，发出急促的噼啪声。龙允站在地图前，指尖停在黑沙谷以北八十里处的一道干涸河床，那里地势狭窄，两侧高坡林立，是天然伏击之所。他未点灯，仅借着帐外火把透入的微光审视地形，影子投在羊皮图上，如刀刻般静止。
帐外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杂乱。一名传令兵滚鞍下马，甲胄沾尘，肩头有血痕，冲至帐前单膝跪地：“报——！周将军已引敌深入，北狄两万铁骑正沿河床南下，前锋距伏击圈不足十里！”
龙允颔首，声音不抬：“传令徐达，依计行事。”
“诺！”传令兵转身欲走。
“慢。”龙允抬手，目光仍落在地图上，“再加一句：火信号起，即刻动手，不留退路。”
传令兵领命而去。龙允终于抬头，掀开帐帘走出。夜色浓重，风势更烈，远处天边红光仍未散尽，那是黑沙谷粮仓焚烧的余烬，映得半空泛赤。他立于帐前木桩旁，苍雷横悬腰侧，左手缓缓抚过插在桩上的那支羽箭——尾羽轻颤，箭身无铭，是昨夜捷报传来时便钉在此处的战信。
他未再多言，只凝望北方。
此时，百里之外的荒原之上，周猛率三千精骑正疾驰南撤。马蹄踏地，震起黄沙如幕。身后烟尘滚滚，北狄骑兵紧追不舍，铁蹄轰鸣，杀声震野。敌将阿鲁台挥刀高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莫让这群南狗逃回巢穴！”
周猛回头一瞥，嘴角微扬。他举手，下令全军分三队轮替断后。第一队五十骑骤然勒马，反身列阵，长枪斜指，迎向追兵。北狄前锋不察，直冲而至，双方瞬间绞杀一处。断后者且战且退，边打边抛下缴获的马匹、粮袋与破损兵器，制造溃败假象。
阿鲁台见状大喜，催动主力加速突进：“他们撑不住了！给我追！一个不留！”
周猛率主力继续南行，待脱离战场五里，再次下令第二队断后。此番抛下的不仅是物资，更有数面染血的南军令旗，甚至有一具身穿南军铠甲的尸体被绑在马上，随流沙冲入河道。北狄游骑探报后回报：“南军已乱，伤亡惨重，恐无力再战！”
阿鲁台怒目圆睁，须发皆张：“大汗有令，毁我粮草者，碎尸万段！今日必取其首！”
他亲自率中军压上，两万铁骑如洪流涌入干涸河床。此处宽不过三十丈，两侧岩壁陡峭，仅容三骑并行。北狄骑兵为抢功争先，队形拉长，前后脱节，竟未察觉险地已至。
当最后一队南军撤离伏击圈，周猛举火把高举三圈，随即掷入预埋的油槽。轰然一声，火焰自河床低洼处腾起，浓烟冲天，火光映照岩壁，显出一道暗红烟信号。
高坡之上，徐达蹲伏于巨石之后，右手紧握长刀，左手指向空中。见火号升起，他猛然起身，厉喝：“放！”
滚木礌石自两侧高坡倾泻而下，砸入狭窄通道，登时将北狄骑兵前后退路尽数封死。马嘶人吼，阵型大乱。未等敌军稳住，弓弩齐发，箭雨自高坡覆盖而下，密集如蝗，专射马腿与持盾之手。北狄骑兵被困于谷底，无处闪避，顷刻间倒下大片。
徐达拔刀跃下，大喝：“杀！”
伏兵自两侧掩体冲出，人人蒙面执短刃，动作迅疾，专攻落马之敌。他们不恋战，不追逃，只贴身近搏，一刀毙命，随即扑向下一人。北狄骑兵虽勇，但地形受限，无法展开冲锋，铁甲反成累赘，在狭窄河床中如困兽般挣扎。
阿鲁台挥刀连斩三名伏兵，怒吼如雷：“撤！退出河床！”然而前后皆被巨石与燃烧的车辆堵死，退无可退。他调转马头欲攀坡突围，却被一支弩箭射中右肩，翻身落马。未等起身，两名伏兵已扑至，短刃入腹，鲜血喷涌。
战斗持续不到半个时辰。待火势渐弱，晨光初露，河床内尸横遍野，马骸交错，血泥混着灰烬流入干涸河床底部，汇成暗红细流。徐达立于高坡，甲胄染血，手中长刀滴血未干。他挥手示意清点战果。
副将快步上前：“禀将军，斩首三千一百二十七级，俘敌八百，缴获战马四千余匹，兵器辎重无数。我军伤亡不足三百，多为轻伤。”
徐达点头，沉声道：“割耳记功，首级曝晒三日，以儆效尤。战马分批押送云中城，伤员先行后撤。其余人就地休整，严守河谷，防敌再派援军。”
“是！”
他转身望向南方，似能穿透山峦看见那座孤城。他知道，这一战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与此同时，北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耶律洪立于帐中，赤裸上身绘满狼图腾，手中狼牙大锤拄地，双目赤红。一名前锋将领跪伏于前，声音颤抖：“启禀大汗……黑沙谷粮仓……尽毁。追击之军……全军覆没。”
帐内死寂。
耶律洪未动，只缓缓低头，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片刻后，他猛然抬头，一脚踹翻案几，咆哮如雷：“废物！两万铁骑，竟被三千残兵诱入山谷，尽数歼灭？你们都是瞎的吗？聋的吗？还是蠢得连三岁孩童都不如！”
他抓起酒碗砸向那将领额头，鲜血顿时流下。左右亲卫跪地不敢抬头。
“是谁带的兵？”他怒吼。
“是……是阿鲁台将军。”
“阿鲁台？”耶律洪冷笑，“他曾斩南将七人，破城三座，如今却死在一个无名小将手里？告诉我，那个周猛是什么东西？背后主使又是谁？”
无人应答。
耶律洪来回踱步，呼吸粗重。他忽然停下，盯着帐壁悬挂的地图，目光落在云中城位置。他低声道：“昨夜一把火，烧我三万石粮；今晨一场伏击，折我两万精骑……这不是溃逃，是算计。有人在布局。”
他猛然转身：“传令各部，停止南侵，全军收缩至白狼川扎营。另派斥候十队，潜入云中城周边百里，查清南军动向，尤其注意是否有大将坐镇。”
亲卫领命欲出。
“等等。”耶律洪眯眼，“若我所料不错，此人不是寻常边将。他敢焚我粮草，设伏歼我主力，必是久经战阵、深谙我军习性之人。去查——三年前，可有南将在我北疆活动？尤其是……曾与周猛同名者。”
帐外风声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而在云中城军帐内，龙允已收到快马传回的战报。他坐在案前，手中战报摊开，目光扫过“斩首三千”四字，神情未变。他将战报置于烛火之上，静静看着纸页边缘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飘落。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用炭笔在河谷位置画下一圈，又在云中城外围添上三道虚线，代表新设防线。随后，他取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声音低沉：“传令周猛，原地休整一日，明日辰时返回城外十里驻扎。另命徐达暂留河谷，收拢战马，修缮器械，若敌再犯，不必请示，自行迎击。”
亲兵领命而出。
龙允独自立于帐中，帐外风声不止，那支羽箭依旧插在木桩上，尾羽轻颤。他伸手握住箭身，缓缓拔出，翻转审视——箭杆无痕，箭头未锈，是一支全新的战箭，尚未饮血。
他将其重新插入木桩，力道更深。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日降临。云中城头，守军已换岗，鼓声再起，较昨日更为整齐有力。城外营地炊烟袅袅，士卒们围坐进食，低声议论昨夜北方火光与今晨传来的捷报。有人认出这是当年周将军的旧部番号，纷纷猜测主帅是否真有奇谋。
龙允未下城楼，亦未回帐休息。他站在帐门前，双手负后，望着北方地平线。那里，黑沙谷的火光已熄，但灰烬仍在风中飘散，如亡魂游荡。
他知道，耶律洪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