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洒在云中城头的箭垛上,铁锈与血渍混成暗红斑块。龙允立于城楼最高处,披甲未卸,左手搭在女墙边缘,指节因久握剑柄而泛白。他目光越过残破的吊桥,落在三里外那片起伏的荒原——昨夜斥候回报,北狄前锋已抵至白狼川南岸,距此不过半日马程。
风从北方来,带着沙尘与战马的气息。
“传陈铁柱。”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校场上的操练声。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一名身披轻甲、背负长弓的将领快步登城,单膝跪地:“末将在。”
龙允未回头,只抬手一指远处地平线:“你带的是神箭营,三百六十人,全是能百步穿杨的老卒。今日起,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断首。”
陈铁柱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北狄骑兵悍勇,靠的是层层推进、旗鼓相闻。一旦指挥中断,冲锋即乱。我要你盯死他们的旗手、传令兵、带队百夫长——见举旗者射之,闻鸣锣者狙之,遇擂鼓者毙之。不求多杀,但求乱其节奏。”
他说完,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刀:“你能做到?”
“能!”陈铁柱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末将亲自执弓,专挑戴翎毛、佩金带者下手。一人一箭,绝不虚发。”
龙允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哨递出:“城头设三处高台,互为犄角。你轮值守备,换防时不得整队集结,避免暴露位置。若有敌军压境,吹哨为号,全城戒严。”
“诺!”
陈铁柱接过铜哨,抱拳退下。脚步未远,龙允又道:“记住,你不是在守城,是在控局。让他们攻得进来,走不出去。”
话音落,城下一阵马蹄急响。徐达策马而来,甲胄沾尘,显然是连夜奔袭归来。他跃下马背,疾步上城,拱手道:“将军,东面三十里沙丘洼地已清理完毕,掩体挖设两层,可藏三千精锐。外围布有绊索、陷坑,游骑散于五里之外,专司诱敌耳目。”
龙允走向地图架,指尖点在沙丘位置:“敌若大举攻城,必留预备队与粮道护卫。你便等他们动起来——鼓声一起,立刻切断补给线,围其援兵,打其退路。”
“若敌不派援?”徐达问。
“会派。”龙允目光沉静,“耶律洪要的是速胜,连折两阵已损锐气,他不会再拖。明日必攻城,后日再攻,三日内若不下,必增兵强破。届时,他派多少,你截多少。”
徐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就让他们知道,攻城的代价是什么。”
“去吧。”龙允挥手,“天黑前完成布防,不留烟火痕迹,不准砍伐成片林木。我要他们以为,我军主力尽在城中。”
徐达领命而去。龙允独自立于城头,望着东方沙丘方向。那里风沙渐起,一道低矮的土梁横亘原野,像一头伏卧的巨兽。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城墙之下,而在视线之外的沉默之中。
第一日清晨,北狄军至。
号角呜咽,铁蹄踏地如雷。五千轻骑列阵而出,黑压压一片,直扑吊桥。先锋举盾前行,后队弯弓仰射,箭雨覆盖城墙。守军蜷身避于雉堞之后,只听箭矢钉入木板的噼啪声密如骤雨。
陈铁柱伏于西侧高台,手中长弓拉满,目光锁定敌阵中央一面猩红旗帜。旗下一人头戴双翎盔,正挥刀下令。他屏息,松弦。
羽箭破空而下,正中那人咽喉。旗帜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敌阵微乱。另一名军官抢上前拾旗,尚未站稳,第二箭已至,贯脑而入。
第三名试图举旗者刚迈出一步,便被城头滚木砸中肩胛,惨叫倒地。
三箭之后,敌军再无人敢轻易执旗。冲锋节奏顿挫,前队冒进,后队迟疑,阵型自乱。几匹战马失蹄翻滚,踩踏己方士卒。守军趁机探身反击,以弩机攒射,迫其后撤。
首日攻城,折兵八百余,无功而返。
夜幕降临,城内灯火稀疏。龙允巡城一周,察视各段防务。陈铁柱正在东台清点箭矢,见他到来,低声禀报:“今日射杀敌官七人,其中百夫长三人,传令兵两名。箭耗一百三十七支,余量尚足。”
“很好。”龙允点头,“明日他们必改战术。”
果然,次日辰时,北狄不再强冲。千余名步卒扛云梯逼近,借盾阵掩护,直逼城墙根部。数十架云梯竖起,攀爬者蚁附而上。
城头守军依令行事,不急于推梯,待敌半数登城,方以滚木齐砸,辅以热油倾倒,火把一点,烈焰腾空。哀嚎声中,数十人裹着火焰坠下。未死者挣扎翻滚,引燃周边草丛。
陈铁柱蹲伏不动,目光扫视敌阵后方。忽见一名身披银甲者策马驰骋,连连调兵,似在重整攻势。他取箭搭弓,瞄准其头盔红缨,一箭射出。
那人应声落马。
敌军攻势再度停滞。残存云梯或焚毁或推倒,攻城梯队被迫后撤。
第二日,折兵一千二百,仍无所获。
第三日,北狄变招。
晨雾未散,城外传来哭喊声。数百百姓被驱赶至阵前,手持木盾,踉跄前行,身后是持刀督战的骑兵。老弱妇孺夹杂其间,步履蹒跚,不断有人跌倒,立即被马蹄践踏而过。
守军哗然。
副将赵元庆奔至龙允身边,声音紧绷:“将军,他们用人挡箭……我们如何应对?”
龙允站在城楼中央,双手负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排缓慢移动的人墙。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片刻后,他抬起右手,缓缓落下:“鸣金。”
当——当——当——
三声钟响,城头守军迅速后撤,仅留瞭望哨隐于垛口之后。箭楼熄火,鼓台无声,仿佛全城陷入死寂。
敌军推进至百步之内,却不见反击。督战骑兵催促百姓继续前进,直至护城河边。
龙允依旧不动。
直到一名北狄百夫长越众而出,欲指挥架桥,陈铁柱才悄然现身垛口,一箭穿喉。紧接着,数名神箭手同时出手,专挑军官狙杀。那人倒下,队伍再乱。
百姓惊恐四散,部分被骑兵强行驱赶回阵,其余则伏地不起。攻城之势再次瓦解。
第三日,折兵两千五百,士气低迷。
夜深,云中城主帐内烛火通明。龙允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张战损图,墨笔标注三日伤亡数字:敌军累计折损近五千人,俘虏三百,缴获战马千匹;我方阵亡六十七,伤一百八十九,多为流矢所伤。
帐帘掀开,徐达走入,靴底带沙。他行礼后道:“将军,沙丘伏兵未动。敌军三日皆未派援,粮道由小股游骑轮流运送,规模不足五百人,不值得出击。”
龙允抬眼:“他们怕了。”
“是。”徐达冷笑,“连败三阵,主将不敢离营半步。如今扎营于十里外,深沟高垒,似在等后续命令。”
龙允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炭笔在白狼川位置画下一圈:“耶律洪不会善罢甘休。三日强攻不下,损兵折将,他要么退,要么疯。若退,我军可缓口气;若疯……”他顿了顿,“那就让他疯到底。”
“末将随时待命。”徐达抱拳。
“你部保持一级戒备,不得卸甲,不得生火,夜间轮哨加倍。一旦敌军异动,立刻包抄其后勤路线,能截多少是多少。”
“诺!”
徐达退出帐外。龙允独自立于灯下,指尖轻抚苍雷剑柄。帐外风声不止,那支插在木桩上的新箭仍在微微颤动。
他走过去,伸手握住箭身,缓缓拔出,翻转审视——箭杆光滑,箭头寒光凛冽,尚未饮血。
他将其重新插入木桩,力道更深。
远处,城头鼓声再起,较昨日更为整齐有力。巡逻士兵踏步而行,铠甲相击,声如碎玉。灶房炊烟袅袅,饭食香气飘入军营,士卒围坐进食,低声议论连日战况。有人认出这是当年周将军旧部的打法,纷纷猜测主帅另有奇谋。
龙允未回寝帐,亦未卸甲。他站在帐门前,双手负后,望着北方地平线。那里,晨雾未散,荒原寂静,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灰烬仍在风中飘荡。
亲兵送来一碗热汤,他摆手拒绝。手指轻轻敲击剑柄,一下,又一下。
此时,城东三十里外的沙丘洼地,徐达伏于沙丘背风处,手中握着一枚铜哨。他仰头望天,见北斗偏西,知已近子时。身旁士卒皆覆黄布,静卧不动,如沙丘延伸的一部分。
一名哨探匍匐而来,低声道:“将军,敌营无火,无鼓,似已歇息。”
徐达眯眼,盯着远方那片漆黑的营地轮廓,嘴角微扬:“好戏还没开场,他们就睡了?”
他将铜哨含入口中,却未吹响。
只是静静等待。
城头,更鼓敲过三巡。
龙允转身回帐,拿起战损图最后看了一眼,在“第三日”下方添上一行小字:“敌疲,我稳。待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