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过三巡,城头风声未歇。龙允仍立于帐前,战损图上“敌疲,我稳。待变”四字墨迹未干,指节轻叩剑柄的节奏却已变了。
他转身掀帘入帐,灯影随步晃动,映在帐壁上的身形如刀劈斧凿。案上舆图摊开,炭笔圈出白狼川、云中城、黑沙谷三地,箭头指向北狄主力营地,红点密布,皆是三日来攻城折损之处。敌军深沟高垒,按兵不动,然粮道收缩、游骑稀少,显是主将畏战,士气低迷。
帐外脚步轻响,亲兵低声通禀:“苏墨遣人递信,已在帐外候命。”
“令进。”
一人低头入帐,黑衣裹身,面覆薄纱,双手奉上一支空竹管。龙允接过,拧开暗格,抽出一卷细绢。目光扫过,瞳孔微缩。
绢上八字:王庭空虚,守军两万。
他指尖抚过“两万”二字,力道渐重,直至纸角皱起。片刻后抬眼,对亲兵道:“召徐达。”
亲兵领命而去。龙允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北疆地形——自云中城往北千余里,须经黑水原、穿鹰愁峡、越断魂岭,方可抵北狄王庭。此路荒芜险绝,马不能行队,人难携粮,向为斥候小道,大军从未通行。
但他知道,正因如此,敌方必无防备。
帐帘再响,徐达大步而入,甲未卸,靴带沾沙。见龙允立于沙盘前,单膝跪地:“末将在。”
龙允不语,只将细绢推至案前。徐达起身阅毕,眼中精光骤闪,抬头道:“将军是要……绕后?”
“正是。”龙允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你率一万精骑,轻装疾进,取道黑水原,穿鹰愁峡,六日内必须抵至王庭百里内。不求破城,但要让他们知道——我军已至其腹心。”
徐达盯着沙盘,眉峰紧锁:“若敌主力回援?”
“那正是我要的。”龙允冷笑,“他们攻我云中三日不下,损兵折将,如今我反手直插其老巢,耶律洪岂能坐视?届时,他要么退兵自救,要么分兵两线,无论哪条,都已落了下风。”
徐达缓缓点头:“可我军若分兵一万,云中守军仅余四万,恐难御强攻。”
“他不敢攻。”龙允目光如铁,“三日连败,士气已堕,主将畏战,营中无鼓。此刻敌军不过强撑体面,实则如绷至极限之弦。我偏在此时出奇兵,他若不信,必派探子查探动静;他若信,必惊惶失措。无论哪般,皆乱其阵脚。”
他说完,抬手一指沙盘东侧:“你部即刻整军,东门外三十里荒坡集结,不得点火,不得鸣鼓,辰时三刻悄然开拔。沿途以旧日北疆斥候为向导,路径由我亲定。”
“马匹粮草?”徐达问。
“城南马场三百良驹即刻调拨,驮鞍改用楚书生所制机关驮架,可减负增程。每人携三日干粮、两囊水袋,途中猎野补给。向导团今夜便出发,你明日卯时与主力会合。”
徐达抱拳:“末将领命。”
“还有一事。”龙允从案下取出一枚铜符,递出,“此符可调沿途烽燧哨探,凡持符者,皆听你号令。若有异动,立刻飞鸽传讯,不得延误。”
徐达接过铜符,收入怀中,转身欲走。
“徐达。”龙允忽又开口。
他停步。
“此去千里奔袭,九死一生。我不问你能否成功,只问你——敢不敢走这一遭?”
徐达回头,脸上无惧,亦无豪言,只道:“末将追随将军十五年,从未退过一步。今日既下令,便是马革裹尸,也得把旗插到王庭城头。”
龙允颔首:“去吧。”
徐达出帐,脚步迅疾。龙允立于灯下,望着沙盘上那条蜿蜒北去的红线,久久未动。
半个时辰后,亲兵来报:“徐将军已率部离城,东门未启鼓角,骑兵列队穿沙丘洼地,正入黑水原方向。”
龙允点头,登城楼。
晨雾未散,东方天际泛白。城东三十里外,一道灰影如蛇游走于沙丘之间,渐渐没入雾中,不见踪迹。他知道,那是徐达的一万精骑,正踏向千里之外的生死之路。
他站在城楼上,目送最后一骑消失在地平线,才低声对身旁亲兵道:“传令各哨,今夜加倍警戒,凡见敌营异动,即刻来报。另命陈铁柱,夜间巡防增至三班,垛口不得离人。”
亲兵领命而去。
龙允返身回帐,重览边关舆图。他在王庭位置钉下一枚黑旗,旗尖直指心脏。指尖轻抚旗面,低声自语:“你攻我的城,我取你的根。”
帐外风声渐紧,吹得灯焰摇曳。他提笔,在战损图背面写下四字:风起漠北。
笔锋收处,墨迹未干。
此时,云中城外十里,北狄主营依旧静默。营门紧闭,旗帜低垂,无鼓无号,仿佛全军沉睡。然龙允知道,这寂静不会太久。一旦徐达深入敌境,消息传回,耶律洪必如猛虎回头,怒而南返。
他要的,就是这一刻。
他坐于案前,命后勤官呈上存粮簿、箭矢册、伤员名录,一一过目。粮可支四十日,箭余七万支,伤卒一百八十九人中,七十人已可执兵。他批注三条:伤愈者编入辅军;箭矢优先补给神箭营;每日加餐一次,肉食不得减。
又召军医入帐,问及寒症药储备。答曰尚足。他点头,命分发各营,尤其夜间巡防士卒,务必人人有药囊。
一切安排妥当,他独坐灯下,手中摩挲苍雷剑柄。剑未出鞘,然杀意已动千里之外。
他知道,此计名为“围魏救赵”,实则是以攻代守,以奇破正。敌以为他困守孤城,殊不知他早已布下杀局。徐达一路奔袭,看似冒险,实则掐住北狄命脉——王庭一危,耶律洪必退。若不退,则内外交困,终将自溃。
他不需要立刻取胜。
他只需要,让敌人开始害怕。
帐外传来巡更声,梆子敲过五下。天光渐明,城头守军换防,铠甲相击,声如碎玉。灶房炊烟再起,饭食香气飘入军营,士卒围坐进食,低声议论连日战况。有人道:“三日前那波百姓攻城,我以为要完了,结果将军一声令下,全撤了,等他们乱了再打,真狠。”
另一人接话:“听说神箭营专打戴翎毛的,昨儿个又射翻一个银甲将,敌军现在连旗都不敢举。”
“咱们这位将军……可不是好惹的。”
龙允在帐中听见,未动声色。他知道,士气已稳,人心可用。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再看那条北去红线,心中默算行程:黑水原三百里,鹰愁峡二百里,断魂岭四百里,王庭尚有一百里缓冲。徐达轻骑疾进,日行百五十里,六日可达。若中途遇阻,或风沙误期,则需第七日。
时间紧迫,但尚在可控之内。
他回到案前,提笔修书一封,密封后交予亲兵:“若七日后无讯,即刻送往京城,交苏太傅亲启。”
亲兵接过,未问内容。
他知道,那信中写的,是若云中失守、北疆沦陷后的退路安排。
但他更知道,龙允从不准备退路。
他只是,永远留一手。
日上三竿,城外敌营仍无动静。龙允下令全军操练如常,神箭营轮值守台,伏兵依旧藏于沙丘洼地,不得暴露。他本人巡城一周,察视各段防务,见士卒精神饱满,器械齐备,方回帐歇息。
午时,亲兵送来饭食,他摆手不食。只饮半碗热汤,便又坐回案前,翻开旧卷——是三年前周猛部过境时的行军记录。他逐页翻看,目光停留在一条批注上:“黑水原西有古道,可通车马,然多流沙,慎用。”
他提笔圈出,另附一页指令:着向导团留意此道,若可行,即刻回报。
做完这些,他终于卸下肩甲,却未脱内袍。斜倚案侧,闭目养神。帐中寂静,唯有灯芯爆响一声。
他忽然睁眼,对帐外道:“取地图来。”
亲兵入帐铺开舆图。他指着白狼川以北一处山谷,问:“此地何名?”
“回将军,唤作‘断肠沟’,相传昔年北狄屠村,血染沟底,故名。”
龙允点头,不再言语。
他只是在想,若耶律洪回援,必经此地。那时,徐达在前截其归路,雷虎若能率玄甲军北上夹击,便是关门打狗之势。
但这话他未说出口。
有些棋,只能走,不能讲。
暮色四合,城头点燃火把。龙允再度登楼,望向北方。那里,星辰初现,荒原如墨。他知道,此刻徐达已深入黑水原腹地,马不停蹄,正奔向那座无人设防的王庭。
他站在城楼上,披风猎猎,左手搭在女墙边缘,指节因久握剑柄而泛白。
与三日前一般无二。
但局势,已然逆转。
他低声对身旁亲兵道:“记下今日战报:敌营无异动,我军如常。徐达部已启程,路线隐蔽,进度正常。”
亲兵执笔录下。
龙允转身下城,回帐前驻足片刻,望着那支插在木桩上的新箭。箭杆光滑,箭头寒光凛冽,尚未饮血。
他伸手握住箭身,缓缓拔出,翻转审视。
然后,重新插入木桩,力道更深。
帐内灯亮如昼。他坐在案前,提笔在战损图背面写下第五个字。
风起漠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