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荒原,徐达勒马于王庭外城残垣之上。火舌正从粮仓窜起,黑烟如龙卷天,城中百姓哭喊奔逃,北狄守军尚未集结成阵。他俯视脚下溃乱之局,手中战刀滴血,身后千骑列阵待命。
敌已自乱。
他未下令攻内城,亦不占府库。只将火把掷入马厩,转身喝令:“传令三军,按原路回撤!”
亲兵点燃三支烽烟火箭,直冲云霄。信号既出,全军调转马头,疾驰离城。蹄声如雷,卷起黄沙蔽日,沿黑水原旧道反向奔行。风沙扑面,甲胄染尘,人人闭唇不语,唯闻喘息与铁器相击之声。
此时距云中八十里外,龙允立于城楼,目光锁北。亲兵急报:“北方天际有三道烟柱升起!”
龙允颔首:“是徐达得手。”
即刻传令:擂鼓三通,召诸将入帐。又命人持符出城,调雷虎率三千玄甲军即刻北上接应(仅提及),伏兵尽数移往断肠沟两侧高地。神箭营领令潜伏山脊,专射马首与领军者。滚石檑木早已备妥,绊马索深埋土中,只待敌入瓮。
徐达部昼夜疾行,风沙骤起,能见不过十步。前队快骑插旗引路,后军紧随其后。忽闻背后号角长鸣,大地震动——耶律洪亲率两万铁骑衔尾追杀而来,分三路包抄,势如狂潮压境。
“结阵!”徐达厉声下令。
百人一队,缩为锥形冲锋阵,交替掩护后撤。箭矢自后方掠空而过,数名骑兵落马,无人回头。徐达亲率亲卫断后,战刀横扫,劈翻一名追近敌将。血溅袍袖,他仍不退半步,直至主力脱险。
断肠沟前,地势陡窄,两山夹峙,仅容十骑并行。沟底乱石嶙峋,枯草伏地。龙允亲登高台,立于旗杆之下,手握苍雷剑柄,目视远方烟尘滚滚。
“来了。”
敌前锋已入谷口,铁蹄踏碎枯枝败叶。龙允抬手,令旗未落。待敌军尽数涌入,山谷如塞满铁流,他猛然挥旗下斩!
鼓声炸响!
两侧山崖巨石倾泻而下,檑木翻滚如断梁砸落。绊马索绷直,前排战马纷纷倒地,嘶鸣震野。神箭营自暗处现身,箭雨覆盖谷口,专取马首与将领。一箭穿喉,银甲坠地;再箭贯胸,主旗轰然倒地。
敌军前路被堵,后军不知情仍往前挤,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徐达部此时自侧翼杀出,轻骑绕山而出,突袭敌军两翼。战马扬蹄,刀光闪动,北狄阵脚大乱。
龙允立于高台,亲自擂鼓助威。鼓点沉稳,一声重过一声,如雷霆滚过荒原。士卒闻之,热血沸腾,伏兵齐吼,声震四野。
耶律洪坐镇中军,眼见大军被困断肠沟,怒极拔刀,欲亲率精锐突围。然沟口已被巨石封死,前后皆陷混乱。副将劝其暂退,他不肯,连斩两名溃兵以儆效尤,终因伤亡过重,被迫收兵。
残军退出山谷,尸横遍野,哀嚎不绝。清点人数,折损逾万,战马损毁数千,粮草器械尽失。耶律洪驻营三十里外,摔碎酒杯,拔刀劈裂案几,怒吼声彻夜不息。
沟内,龙允下令打扫战场。缴获兵器堆积如山,俘虏押往后营,重伤者就地医治。徐达策马归来,甲胄染血,左臂缠布渗红,翻身下马时脚步微晃。
“将军。”他抱拳,声哑,“末将幸不辱命。”
龙允点头,未多言。只递过一碗热汤:“先喝了。”
徐达接过,一饮而尽。汤水顺嘴角滑落,烫得他眯了眼,却仍站得笔直。
“你带回来多少人?”
“八千六百三十一,战马余两千匹,途中掉队者已由接应部队带回。”
“好。”龙允转身指向舆图,“你这一走,牵住耶律洪主力七日,我军已夺回主动。北狄元气大伤,短期内无力再攻。”
徐达看着地图上那条由南向北、再折返的红线,低声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龙允手指轻敲案角,“但他们现在怕了。怕我们打到王庭,怕我们断其根基。这一仗,不是赢在刀上,是赢在胆上。”
他说完,走出营帐,登上城楼。
夜色渐浓,星河横空。云中城内外灯火点点,守军巡防有序,灶房炊烟袅袅。伤兵营中有人低声哼唱边关小调,歌声飘入风里,竟有几分安稳意味。
龙允立于女墙之前,左手搭在冰冷石砖上,右手按着苍雷剑柄。城下军营整齐划一,徐达部正在整编归队,帐篷依次排列,兵器入库有条不紊。远处断肠沟方向仍有余火未熄,映得天边泛红。
他知道,这一战之后,北狄再不敢轻易南下。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翌日清晨,探马回报:耶律洪收拢残部,退守白狼川以北,未再进逼。营中议政,众将皆主张乘胜追击,一举歼灭敌主力。
龙允静听良久,终摇头:“不可。”
“敌虽败,然根基未毁,若逼之太甚,反促其死战。今我军疲敝,徐达部亟需休整,粮草亦非无穷。不如养锋蓄锐,待其自乱。”
他又道:“传令各营,加强巡防,但不得越界挑衅。神箭营轮值守台,伏兵仍藏沙丘洼地,不得暴露。另派斥候监视白狼川动向,凡有异举,即刻来报。”
诸将退下,帐中唯余龙允一人。
他坐回案前,展开新绘战图。墨笔圈出白狼川、断肠沟、云中城三地,箭头交错,标注兵力分布与补给路线。又取出战损册,逐项核对伤亡数字,批注抚恤名单。
亲兵入帐奉茶,见他眉心紧锁,不敢多语。
“将军,可要传军医为徐将军换药?”
“已传了。”龙允头也不抬,“另送一套新甲去他帐中,旧的烧了吧。”
亲兵应诺退下。
片刻后,徐达步入主帐,已换过药,着轻便软甲,步伐稳健。他呈上一份手书:“此乃此次奔袭沿途所记地形与敌防漏洞,末将整理完毕,请将军过目。”
龙允接过,细览一遍,点头:“你记性不减当年。”
“十五年追随将军,岂敢忘半分。”
龙允抬眼看他:“你累了吧?”
“不累。”徐达答得干脆,“只要将军一声令下,随时可战。”
龙允沉默片刻,终道:“回去歇着。接下来的事,我来办。”
徐达抱拳,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龙允独坐灯下,提笔修书一封,密封后交予亲兵:“若三日内无新令,即送往京城,交苏太傅亲启。”
亲兵接过,未问内容。
他知道,那信中写的,是关于北疆局势的奏报,以及后续布防之策。
但他更知道,龙允从不写退路。
他只是,永远留一手。
午后,龙允巡城一周。察视各段防务,见士卒精神饱满,器械齐备,伤兵安置妥当,方回帐歇息。途经校场,见徐达部正在操练,队列严整,口号铿锵,不禁驻足良久。
“将军。”赵元庆趋步上前,“陈铁柱请示,夜间巡防是否增至三班?”
“照旧。”龙允道,“敌已受创,短期内不会强攻。但警戒不可松懈,尤其东面沙丘一带,须加哨探。”
“是。”
他又问:“存粮尚余几何?”
“可支五十日,箭矢补给已完成,伤卒中已有六十人可执兵入辅军。”
“好。”龙允点头,“传令下去,今日加餐一次,肉食不得减。”
赵元庆领命而去。
龙允返帐,重览边关舆图。他在白狼川位置钉下一枚黑旗,旗尖直指敌营。指尖轻抚旗面,低声自语:“你攻我的城,我断你的路。”
帐外风声渐紧,吹得灯焰摇曳。他提笔,在昨日战损图背面添一字。
风起漠北。
笔锋收处,墨迹未干。
此时,云中城外百里,北狄主营依旧静默。营门紧闭,旗帜低垂,无鼓无号,仿佛全军沉睡。然龙允知道,这寂静不会太久。一旦耶律洪重整旗鼓,必再南犯。
他要的,就是这一刻。
他坐于案前,命后勤官呈上寒症药册,批注三条:夜间巡防士卒人人有药囊;伤兵营加倍配发;各营设专人熬药,不得延误。
一切安排妥当,他独坐灯下,手中摩挲苍雷剑柄。剑未出鞘,然杀意已动千里之外。
他知道,此计名为“围魏救赵”,实则是以攻代守,以奇破正。敌以为他困守孤城,殊不知他早已布下杀局。徐达一路奔袭,看似冒险,实则掐住北狄命脉——王庭一危,耶律洪必退。若不退,则内外交困,终将自溃。
他不需要立刻取胜。
他只需要,让敌人开始害怕。
梆子敲过五下,天光渐明。城头守军换防,铠甲相击,声如碎玉。灶房炊烟再起,饭食香气飘入军营,士卒围坐进食,低声议论连日战况。有人道:“昨儿个断肠沟那一仗,听说死了上万人,咱们几乎没折什么人。”
另一人接话:“徐将军带回来的骑兵真是狠,绕到后面一冲,北狄自己踩自己。”
“咱们这位将军……可不是好惹的。”
龙允在帐中听见,未动声色。他知道,士气已稳,人心可用。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再看那条北去红线,心中默算行程:徐达部已安全归营,雷虎所率接应部队亦已回防(仅提及),兵力整合完成。北狄折损万余,短期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
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他回到案前,翻开旧卷——是三年前周猛部过境时的行军记录。他逐页翻看,目光停留在一条批注上:“黑水原西有古道,可通车马,然多流沙,慎用。”
他提笔圈出,另附一页指令:着向导留意此道,若可行,即刻回报。
做完这些,他终于卸下肩甲,却未脱内袍。斜倚案侧,闭目养神。帐中寂静,唯有灯芯爆响一声。
他忽然睁眼,对帐外道:“取地图来。”
亲兵入帐铺开舆图。他指着白狼川以北一处山谷,问:“此地何名?”
“回将军,唤作‘断肠沟’,相传昔年北狄屠村,血染沟底,故名。”
龙允点头,不再言语。
他只是在想,若耶律洪再犯,必经此地。那时,徐达在前截其归路,雷虎若能率玄甲军北上夹击,便是关门打狗之势。
但这话他未说出口。
有些棋,只能走,不能讲。
暮色四合,城头点燃火把。龙允再度登楼,望向北方。那里,星辰初现,荒原如墨。他知道,此刻耶律洪正在三十里外营地中暴怒摔物,而他的将士们已在营中吃上热饭。
他站在城楼上,披风猎猎,左手搭在女墙边缘,指节因久握剑柄而泛白。
与三日前一般无二。
但局势,已然逆转。
他低声对身旁亲兵道:“记下今日战报:敌营无异动,我军如常。徐达部已安全归营,整编完毕,士气高昂。”
亲兵执笔录下。
龙允转身下城,回帐前驻足片刻,望着那支插在木桩上的新箭。箭杆光滑,箭头寒光凛冽,尚未饮血。
他伸手握住箭身,缓缓拔出,翻转审视。
然后,重新插入木桩,力道更深。
帐内灯亮如昼。他坐在案前,提笔在战损图背面写下第五个字。
风起漠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