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散，云中城头的火把仍在风中摇曳。龙允立于主帐之外，披风微动，目光扫过北方荒原。昨夜那支插在木桩上的箭，此刻已换了一支新的，箭尾刻着“北使将至”四字，是赵元庆半个时辰前亲自送来的急报。
他未动声色，只将箭拔下，交予亲兵：“烧了。”
亲兵领命退下，帐帘掀开，徐达与赵元庆并肩而入。二人甲胄未卸，面上犹带征尘。徐达左臂缠布虽已换新，动作却仍显滞涩；赵元庆腰间佩刀未归鞘，步履沉稳，眼神清明。
“将军。”徐达抱拳，“敌营有动静，斥候回报，北狄遣使南来，已过断肠沟废口，约莫午时可抵城外。”
龙允走入帐中，坐于帅位，手按苍雷剑柄。火盆内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忽明忽暗。
“几人？”
“三人，皆穿白袍，持节杖，无兵随行。”
“节杖何形？”
“铜首狼牙，系黑羽。”
龙允冷笑一声：“倒懂得装模作样。”
赵元庆上前一步：“将军，此番北狄连败三阵，粮尽兵疲，如今遣使求和，分明是怯了。我军士气正盛，何不趁势北进，直捣白狼川？末将愿为先锋！”
话音未落，帐内已有数名将领附和。一人拍案而起：“正是！断肠沟一战，我军几乎未损主力，而耶律洪折兵逾万，若此时不追，岂非纵虎归山？”
龙允抬眼，环视众人，并未开口。帐中渐渐安静下来。
徐达站在一旁，沉默片刻，低声道：“将军若执意议和，恐寒将士之心。”
龙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石落地：“你们说的，我都想过。”
他缓缓起身，走向舆图。指尖划过黑水原、断肠沟、白狼川一线，最终停在北狄主营位置。
“耶律洪退三十里，闭营不战，不是为了休整。”他顿了顿，“是为了等一句话——我们会不会追。”
帐中无人应答。
“他现在最怕什么？”龙允转身，目光如刃，“不是死，不是败，是怕我们不怕他。”
徐达眉头微皱：“将军的意思是……他求和，反而是怕了？”
“正是。”龙允走回帅位，重新坐下，“他若真想再战，就不会派使者。他会烧掉帐篷，集结残部，拼死一搏。但他没有。他派人来了，还特意选了白袍、持节杖——这是认输的姿态。”
赵元庆迟疑道：“可若答应议和，岂非便宜了他们？”
“谁说我要答应？”龙允冷声道，“我想听他说‘败’，不是听他说‘和’。”
帐外风声骤起，吹得帐帘猎猎作响。亲兵入内添炭，低头退出，不敢多看一眼。
片刻后，探马疾驰而至，跪报：“北狄使臣已至城下，请求入营面见主帅。”
龙允不动，只问：“他们在哪？”
“城门外五里，立旗等候，未敢擅进。”
“好。”他站起身，整了整玄甲，“带他们进来。但不准带兵器，不准近帅帐十步之内。若违令，当场格杀。”
命令传下，帐内诸将肃然领命。徐达欲言又止，终是低头退出。赵元庆留下调度防务，命神箭营登高戒备，伏兵隐于侧营，以防使团突袭。
半个时辰后，三名北狄使臣被引入军营。皆着素白长袍，头戴皮冠，手持铜首节杖，面色灰败，脚步沉重。为首者年约五旬，须发斑白，额上有一道旧疤，行走时微微跛足。
他们被带至帅帐外空地，依令跪坐于草席之上，节杖横放膝前，低头不语。
龙允并未立刻召见。帐内静默良久，炭火渐熄。直到日影西斜，他才缓步而出，在帅位落座，身后仅立两名亲卫，一持灯，一捧剑。
“报姓名。”他开口。
老使臣抬头，声音沙哑：“北狄礼官阿古尔，奉大汗耶律洪之命，特来请和。”
“请和？”龙允轻笑，“你们破我三城，屠我百姓，焚我粮仓，如今一句‘请和’就想全身而退？”
阿古尔低头：“我主知错，愿归还所占城池，撤出大曜边境，永不南犯。”
帐外风声呼啸，卷起沙尘扑打旌旗。龙允未动，只将手指轻轻敲击剑柄，一下，又一下。
“就这些？”
“另……另献牛羊三千，金帛万匹，以赎前罪。”
龙允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让三名使臣背脊发寒。
“想和？”他缓缓倾身，目光如刀，“先赔偿我大曜军民损失再说。”
阿古尔猛地抬头：“将军……此话何意？”
“你问我何意？”龙允站起身，踱至帐口，“我问你，云中守军周猛部五百人，尽数战死于黑沙谷，谁赔？北疆三城百姓两万余口流离失所，冻饿而死者八百余人，谁赔？我军奔袭王庭，死伤三百二十七人，战马损毁千余匹，谁赔？”
他每问一句，阿古尔便矮下半寸，到最后几乎伏地。
“我不要你的牛羊，不要你的金帛。”龙允冷冷道，“我要你们割让黑水原以西二十里草场，十年不得牧马；我要你们交出此次南侵主将阿鲁台首级；我要你们每年冬至遣使入贡，亲至云中城下跪拜盟誓——少一条，免谈。”
帐外一片死寂。三名使臣面如死灰，阿古尔嘴唇颤抖，似要争辩，终究未敢开口。
龙允不再看他，转身入帐，只留下一句：“限你们明日午时前答复。若不从，我不但不议和，还要亲率大军北上，把你们的王庭，也变成断肠沟。”
帐帘落下，亲卫持灯守门，再无言语。
三名使臣被押往偏营软禁，不得与外界联络。赵元庆亲自带人搜查其随身物品，除文书密函外，另发现一枚铜牌，刻有“白狼川令”四字，当即呈报主帐。
龙允接过铜牌，细看片刻，扔入火盆。火焰腾起，映红他半边面容。
“传令各营，今夜加倍巡防。”他对亲兵道，“敌使来得太过轻易，未必安好心。小心他们借机探路，或有后招。”
亲兵领命而去。
徐达稍后入帐，见龙允独坐灯下，面前摊开战损册，正一笔笔核对伤亡名单。
“将军，当真要逼他们割地献首？”徐达低声问。
“我不是逼。”龙允头也不抬，“我是让他们知道，输，是有代价的。”
徐达沉默片刻：“可若他们答应呢？”
龙允合上册子，抬眼看他：“你说呢？”
“我以为……”徐达缓缓道，“将军从未打算真正议和。”
龙允嘴角微扬，终是未答。只将手覆上苍雷剑柄，指尖缓缓抚过剑格。
帐外，暮色四合，城头火把次第点燃。云中城内外，巡哨往来不绝，铠甲相击之声清晰可闻。偏营方向，三名北狄使臣蜷坐于毡毯之上，面如土色，无人言语。
而在北方三十里外，白狼川主营之中，耶律洪正立于帐前，手握战报，指节发白。他身后的案几上，摆着一只摔碎的酒杯，碎片溅落满地。
他尚未收到龙允的条件。
但他已感到，那一阵自南而来的风，正越刮越烈。
龙允坐在帐中，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五更已过，天光未明。他未眠，亦未唤人添茶。
桌上，那支新换的箭静静插在木桩上，箭尾漆黑，如墨写下的一个句点。
他伸手，握住箭杆，用力一拧。
箭身没入更深，直至纹丝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