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刚过,天光未明,云中城主帐内炭火将熄,余烬泛着暗红。龙允仍坐在帅位上,玄甲未卸,左手搭在苍雷剑柄,右手握着那支插在木桩上的箭,箭尾漆黑如墨。他指节微动,将箭杆又拧深一分,木屑无声剥落。
帐外巡哨脚步规律而紧促,铠甲相击之声不绝于耳。赵元庆亲自带人在偏营四周布防,每隔一刻便有一名亲兵来报:“使臣未动,仍在毡帐。”“文书封存,铜牌已熔。”“神箭营登高戒备,弓弦已张。”
龙允只点头,不语。
徐达悄然入帐,站在侧旁,低声问:“将军,若北狄不应,当真要焚书出兵?”
“我说过的话,从无虚言。”龙允抬眼,目光落在舆图上——黑水原以西二十里草场、阿鲁台首级、冬至跪拜盟誓,三项条件如刀刻般写在边缘空白处,墨迹未干。
“可他们若答应……”徐达顿了顿,“我军粮草仅够支撑一月,后续补给尚未抵达。”
“那就让他们把战马和黄金,一并送来。”龙允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一角帘幕。风沙扑面,远处偏营灯火昏黄,三名北狄使臣蜷坐于毡毯之上,身影僵直。
他放下帘幕,转身下令:“传话给阿古尔——午时前无答,即刻焚书,全军拔营北进。我要让耶律洪知道,今日不是他选战或和的日子,是我定他生或死的时候。”
亲兵领命而出,马蹄声疾驰而去。
帐内重归寂静。徐达立于一侧,见龙允背影挺直如铁,肩甲映着残火,竟无半分疲态。自昨夜至今,他未曾合眼,亦未饮一口水,却似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将军彻夜未眠,不累?”徐达终是忍不住问。
“累?”龙允冷笑一声,“周猛部五百人战死黑沙谷时,我在风雪峡谷坠崖三天三夜没闭眼。那时不累,今日更不会。”
徐达默然。
半个时辰后,探马飞报:“偏营有动静!副使起身奔走,似要修书!”
又过片刻,赵元庆亲自押送一名北狄副使至主帐外。那人双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黄绢卷轴,额头抵地,浑身发抖。
“将军!我主……我主耶律洪,全数应允所求!”副使声音颤抖,“赔偿黄金十万两、战马两万匹,即日启运;所掳百姓万人,三日内尽数遣返;另立血誓,三年内不再南犯,违者天地共诛!”
帐内诸将皆惊,目光齐刷刷投向龙允。
龙允不动,只问:“国书何在?印玺可验?”
副使忙将黄绢呈上。赵元庆接过,展开细看,确认北狄大汗印玺无误,又以火烤绢面,显出暗纹符记,确为正式盟约文书。
“属实。”赵元庆低声道。
龙允这才缓步走出帅位,踱至帐口。他俯视跪地副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主耶律洪,曾言‘龙允不过边将余孽,北狄铁蹄踏过,不过尘土’。如今他低头,是因我军势强,还是因他心怯?”
副使伏地不敢抬头:“我主……知错。”
“错?”龙允冷笑,“他没错。他只是终于明白,输的人,没有资格谈对错。”
说罢,他抬手一挥。亲兵上前,接过黄绢盟书,交至案前。龙允亲手展开,逐条核验——赔偿数额、释放百姓时限、誓约年限,一一对照无误。
他提笔蘸墨,在盟书末尾签下“龙允”二字,力透绢背。
“既已应允,盟约成立。”他收笔,将文书交还亲兵,“封存入库,三日后由赵元庆率队接收第一批战马与黄金。百姓遣返,由徐达亲往边境查验身份,一人不得遗漏。”
徐达抱拳领命。
“另传令各营,解除一级戒备,恢复日常巡防。”龙允环视帐内,“但神箭营不得下城,伏兵不得撤岗,敌使未离境前,全军仍处于临战状态。”
赵元庆应声而出。
帐内只剩徐达与两名亲卫。徐达看着龙允将笔搁回笔架,动作平稳,仿佛方才不是逼退了一个倾国之力的敌酋,而只是批完了一道寻常军报。
“将军……真的就此罢兵?”徐达终于问出口。
“你以为我不想打到白狼川?”龙允转身,目光如刃,“我想。但我更知道,朝廷粮草不继,太子截留军饷,二皇子暗通北狄旧部,京城眼下比前线更险。此刻若孤军深入,胜则成孤魂,败则亡国本。”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断肠沟、黑沙谷、云中城一线,最终停在北疆边界。
“今日之退,非我退,是耶律洪不得不退。他割地、赔款、放人、立誓,每一条都是耻辱烙印。他回去之后,族中长老必质问:为何十万大军破不了一个云中城?为何反要跪地求和?他的威望已碎,军心已散。我不需再动手,北狄内部自会撕裂他。”
徐达怔住,良久方道:“所以……将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打?”
“我打过了。”龙允淡淡道,“黑沙谷烧粮仓,断肠沟伏追兵,围魏救赵奔袭王庭——仗早已打赢。现在,不过是让他亲口承认败了。”
帐外风声渐歇,天光微亮,东方泛出青灰。亲兵入内换烛,将残灯取下,点燃新烛。火光跳跃间,映得龙允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微微发亮。
他走回帅位,坐下,手仍按在苍雷剑柄。
“传阿古尔入帐。”他说。
片刻后,老使臣阿古尔被带至帐外。他衣袍凌乱,须发沾尘,行走时跛足更甚,显然一夜未眠。他在帐口跪下,不敢抬头。
龙允未让他进帐,只从帘幕后传出声音:“你主所答,我已知晓。三日后,第一批物资入境,百姓遣返,若有一项延误,盟约作废,我军即刻北伐,不留余地。”
阿古尔伏地叩首:“遵命。”
“回去告诉耶律洪。”龙允声音冷峻,“今日他低头,是因我龙允在此。若他三年内敢毁誓,我不但踏平白狼川,还要他头颅悬于云中城门,曝尸三日。”
阿古尔浑身一颤,再叩首,被亲兵押回偏营。
帐内,徐达立于一侧,看着龙允闭目养神,神情冷肃,无喜无怒。
“将军……接下来如何?”他低声问。
“等。”龙允睁开眼,“等消息传回京城,等朝廷反应,等太子下一步动作。我们赢了这一局,但棋盘还在。”
他伸手,将那支插在木桩上的箭拔出,随手扔入火盆。火焰腾起,瞬间吞没箭身,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帐外,晨鼓响起,城门开启,巡哨换岗。云中城恢复日常秩序,唯有城头旌旗猎猎,仍在诉说着昨夜的风云。
赵元庆入帐复命:“已安排人手准备接收事宜,百姓安置棚屋正在搭建,医官待命。”
龙允点头:“办妥便是。”
徐达欲退,忽听帐内又传来一句:“徐达。”
“在。”
“你去看过周猛的墓了?”
徐达一怔,随即低头:“昨夜去的。坟前有酒,是新的。”
“我让他儿子入军籍了。”龙允声音低了些,“阵亡将士名录,明日再核一遍。一个都不能少。”
徐达沉默片刻,抱拳:“是。”
帐内重归安静。龙允坐在帅位上,目光落在案前那份盖印盟书上。火光映照下,绢面泛着沉静光泽。
他未笑,亦未松一口气。胜局已定,但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北方三十里外,白狼川主营之中,耶律洪摔碎了第三只酒杯。他盯着空荡荡的议事帐,手中战报被捏成一团。
他知道,那一阵南风,已经吹进了他的王庭。
而此刻,云中城主帐内,龙允缓缓闭上眼,手指仍搭在剑柄,像一尊未肯卸甲的战神,静候下一个风暴来临。
一支羽箭静静插在木桩上,箭尾漆黑,如墨写下的一个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