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缓缓开启,朱漆铜环在晨光中泛出冷色。龙允端坐马上,未动分毫,直至内侍捧诏上前,宣读准入之令。他翻身下马,甲叶轻响,步伐沉稳踏过门槛。身后亲卫止步于外,唯有他一人步入皇城。
金銮殿前,百官已列。文东武西,衣冠齐整。钟鼓齐鸣,乐声起,帝王尚未临朝,殿内肃然无声。龙允行至文官前列,依礼就座。他未换朝服,仍着轻甲,腰间佩剑“苍雷”未解,只以黑布裹鞘,示不僭越。此举引得数道目光停留——有人微蹙眉,有人暗点头,皆未言语。
辰时三刻,内侍高唱:“陛下驾到!”
龙启自后殿缓步而出,明黄龙袍垂地,步履沉稳。他落座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龙允身上,停顿片刻,方道:“今日设宴,非为庆功,乃论功行赏。”
话音落,殿中气氛微动。
内侍捧出金册玉印,立于丹墀之下,朗声宣读:“三皇子龙允,奉旨征北,三月收复十三城,逼退耶律洪十万大军,功在社稷,特晋封镇北王,赐玄铁虎符,掌北疆五万精兵;加封太子太傅,辅教导储,钦此。”
龙允起身,离席三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接下金册与虎符。他声音平稳:“臣,领旨谢恩。”语毕,叩首三记,动作标准而无张扬。
金册置于案上,虎符收入怀中。那件绣金披风随后呈上,龙允未披,只将其叠放于侧,待宴毕再行穿戴。他知道,此刻每一分姿态,都在帝王眼中称量。
内侍继续宣读:“副将徐达,奔袭王庭,断敌粮道,功勋卓著,封镇北将军,赐铁甲千副,良马百匹。”
徐达出列,跪拜受封,神情肃穆。他出身寒微,今得将军之位,实属破格,却未露喜色,只低头领命。
“周猛,伏击干涸河床,歼敌两千,斩其先锋阿鲁台,封虎威将军,赐宝刀一口,宅邸一所。”
周猛上前,叩首谢恩。他抬手扶额,指尖微微发颤,终是压下情绪,退至龙允身后。
“陈铁柱,率神箭营狙杀敌官三十七人,乱其军心,封神射将军,赐黄金百两,弓一张。”
陈铁柱出列,双膝落地,声音低沉:“末将……谢陛下隆恩。”他仰头时眼眶微红,却迅速低头,不敢多看。
其余将士,或升职、或授田、或赏银,皆由兵部官员逐一唱名,每念一人,便有一人出列跪拜。龙允始终立于前方,待诸将谢恩完毕,他转身面向全军,抬手一挥。
“谢陛下!”
众将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这一声,不仅是感恩,更是统帅与部属之间的默契展演。龙允以此昭示:功归皇恩,忠属朝廷。他深知,功高易震主,民望再盛,也需让位于君权正统。
殿中乐舞渐起,宫娥执羽而舞,丝竹悠扬。酒过三巡,御膳监奉上佳肴,珍馐满席。龙允端坐不动,仅略饮清酒,未尝荤腥。他目光扫过殿内,见文官席中有几位重臣面带笑意,却眼神疏冷;武将之中,亦有旧日宿将低头饮酒,似有不甘。
他知道,这场封赏,安抚的是军心,触动的却是朝局根基。
徐达饮了一杯,低声向龙允道:“王爷,这酒太烈。”
龙允点头:“慢些喝。”
周猛坐在另一侧,握着酒杯的手紧了又松。他看向殿角一面铜鼎,鼎上刻着“镇国”二字,久久未语。
陈铁柱则盯着自己新得的宝弓,手指一遍遍摩挲弓弦,仿佛仍在校场。
龙允未多言。他只需在场,便是定盘星。他不张扬,也不退让,既不因封王而倨傲,亦不因旧怨而卑微。他坐在那里,像一块沉入水底的铁,无声,却压得住波澜。
宴至午后,乐声渐歇。百官陆续起身告退,脚步轻缓,无人喧哗。这是规矩——庆功宴可尽欢,但不可失仪。尤其今日主角是龙允,谁都不愿在姿态上落了下风。
徐达起身,向龙允抱拳:“末将告辞,即刻回营整军。”
龙允颔首:“去吧。”
周猛紧随其后:“我带弓营巡边文书,明日启程。”
“路上小心。”
陈铁柱最后离开,手中攥着诏书,走前三步回头,深深看了龙允一眼,方才退出大殿。
殿中人渐少,只剩几位阁老与近侍留守。龙允依旧未动。他缓缓起身,伸手抚过腰间苍雷剑柄,确认剑未离身。随后整理甲胄,束紧护腕,动作一丝不苟,如同即将出征。
一名内侍悄然走近,低声传话:“陛下请王爷稍候,片刻即召。”
龙允点头,未多问。他退至殿角立柱旁,背靠金漆木柱,静立不动。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落在外廷长廊之上。那里通往御书房,青石铺地,两侧植松,风穿廊而过,吹动他未披的绣金披风一角。
披风未展,如旗未扬。
他想起昨夜摊开的战损名录,三百七十二个名字,今日一个未提。封赏名单里,没有阵亡者的名字。他们不会被加官进爵,也不会出现在庆功宴上。他们的家人或许在城外守着薄田,或许在街头卖浆度日。而活着的人,站在这里,接受荣耀。
他知道,真正的功,不在金册玉印,而在那些未能归来者的尸骨所垒成的边墙之下。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站在这里,等帝王召见。
风又起,吹乱檐下铜铃。一声轻响,惊起檐角一只灰雀,扑翅而去。龙允的目光追着那道影子,直到它消失于宫墙之外。
殿内香炉烟气袅袅,蟠龙烛台上的火苗微微晃动。他闭眼片刻,再睁时,眸色如铁。
脚步声从后殿传来,轻而稳,是熟稔的节奏。他知道是谁来了。
他挺直脊背,双手垂于身侧,指节微收,准备迎接下一个局面。
那人影尚未现身,只一道影子先投在青砖地上,斜斜拉长,逼近他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