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声在宫墙间回荡，余音未散，镇北王府东院书房的烛火已熄。龙允起身，摘下佩剑“苍雷”，动作沉稳如常。他换上亲王朝服，玄色底纹绣金云龙，腰束玉带，外披帝王所赐紫貂大氅。天光尚暗，府门已备马车，四匹黑鬃骏马静立阶前，鼻息凝成白雾。
宫门初启，禁军列道，甲胄森然。龙允下车步行，踏上汉白玉阶。金銮殿前百官肃立，文东武西，冠冕齐整。钟鼓齐鸣三通，殿门洞开，丹墀之上，皇帝龙启端坐龙椅，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殿前首位的龙允身上。
“今日年终朝会，诸卿入列。”内侍高唱。
群臣躬身行礼，山呼万岁。龙允立于东班前列，双手执笏，垂目不语。殿中香烟袅绕，铜鹤衔香，映着晨光微闪。龙启抬手，示意免礼。
“今年北疆大捷，洗刷了十年前的耻辱。”龙启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大殿，“朕记得那年风雪封路，三万将士埋骨峡谷，无人生还。如今你率五万大军收复十三城，斩敌首级八千，俘获战马两万，北狄可汗授首，此功震古烁今。”
群臣屏息，皆知此言分量。
龙允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儿臣不敢居功。此战胜利，全赖将士用命、父皇信任。若无陛下御前决断，调拨粮草器械，儿臣纵有寸心，亦难成事。”
龙启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亲自伸手扶起龙允。
“你不必谦辞。”龙启道，“朕有三个好儿子，今日北疆大捷，龙允当记首功。”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太子龙弘站在西班首位，手中玉笏微微一顿。他穿着明黄四爪蟒袍，手持鎏金折扇，扇面绘《太平江山图》，此刻却觉那画中山河似在眼前晃动。他嘴角牵动，勉强挤出笑意，举杯向龙允方向示意：“三弟劳苦功高，实乃国之栋梁，兄长甚慰。”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觉得干涩无比。
二皇子龙宸坐在次席，靛蓝锦袍衬得面色冷峻。他指尖沾着曼陀罗花粉，此时轻轻摩挲杯沿，随即扬起笑容，朗声道：“三哥此战威震漠北，连北狄萨满都称其为‘灾星降世’，当真令人敬服。小弟敬你一杯。”
他说着，举起酒樽，笑容灿烂，眼神却未达眼底。
龙启回到御座，目光缓缓扫过三子。龙允垂手肃立，神情恭谨，毫无得意之色；龙弘强作欢颜，额角隐有青筋跳动；龙宸笑意从容，指节却微微泛白。
龙启不动声色，心中已有计较。
“此次北征，阵亡将士名录已呈递兵部。”龙启道，“朕已下令，在京郊建忠烈祠，刻名于碑，每逢清明，亲往致祭。”
群臣齐声应是。
龙允低头，眼前浮现出云中城外那片焦土——战后清理战场时，他亲手将一块块残甲收入布袋，每一件都曾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些名字，他至今能背出七百余个。
“儿臣代将士谢恩。”他再次躬身。
龙启点头，转而看向百官：“诸卿以为，该如何嘉奖镇北王？”
话音未落，礼部尚书立刻出列：“依制，破敌十万以上，收复失地者，可加九锡，赐金印紫绶，开府仪同三司。然镇北王已有虎符在握，宜增食邑三千户，赐田庄五处，奴婢百人，并准其子孙世袭王爵。”
此议一出，武将行列中有人皱眉。镇北王年不过三十，已有兵权、封地、世袭之权，若再加九锡，形同副君，恐动摇国本。
户部侍郎犹豫片刻，也出列道：“北疆初定，需大量粮饷抚民安边，财政吃紧。臣以为，嘉奖宜重名誉而轻实物。可赐‘定远侯’勋号，立碑纪功，允其名入太庙配享，此乃极高殊荣。”
两人各执一词，殿中气氛渐紧。
龙启听着，始终未语。他再度望向龙允：“你自己想要什么？”
龙允抬头，目光平静：“儿臣只求一事。”
“讲。”
“请陛下允臣，在忠烈祠旁设‘阵亡将士遗孤教养院’，由朝廷拨款，聘师授业，养至成年。凡从军之家，子弟皆可入学。儿臣愿捐出此次战利所得黄金千两，作为首资。”
满殿皆惊。
此请既不求权，也不索利，反为死者之后谋生路。文臣眼中多了几分敬意，武将则有人悄然动容。
龙启久久未语，终是长叹一声：“你总能出乎朕的意料。”
他抬手，宣旨内侍上前：“拟诏：镇北王龙允，功盖当世，忠义可昭日月。特加封‘定远侯’，赐金印紫绶，食邑两千户，准其开府置吏。另准其所请，设立‘忠烈遗孤院’，由户部划拨专款，工部督造院舍，明年春动工。”
圣旨宣毕，群臣再度山呼。
龙允跪接诏书，双手平稳，无喜无傲。
典礼结束，赐宴开启。宫人奉上酒馔，乐声渐起。龙允归位，坐于东首贵宾席。龙弘与龙宸各自落座，中间隔着数席距离。
酒过三巡，龙弘举杯起身，面向龙允：“三弟凯旋，为国除患，此杯敬你。”
龙允起身回礼：“长兄厚爱，弟不敢当。”
两人对饮，杯中酒尽。
龙宸随后也起身，笑道：“三哥征战在外，辛苦多年，如今功成名就，真叫我们这些留在京城的兄弟惭愧。这一杯，祝你前程似锦。”
龙允举杯，淡淡道：“二哥言重了。边关一日不安，儿臣一日不敢言退。”
说罢饮酒，神色如常。
殿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然而三人之间的空气，却如绷紧的弓弦。
龙启坐在高处，静静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击龙椅扶手，节奏缓慢，似在计算着什么。
龙允饮完酒，放下杯盏，目光低垂，盯着案上那双象牙箸。箸尖微颤，映着烛光，像两道细小的刀影。
他知道，这一场朝会，不是终点，而是开端。
十年前他被陷害时，无人替他说话。今日万人称颂，也未必真心拥戴。那些笑脸背后，藏着多少算计，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他必须站在这里，接受这份荣耀，哪怕它沉重如枷锁。
龙弘坐下后，手中的杯子迟迟未放，指节发白。他望着龙允的侧脸，想起小时候射猎场上，那个不起眼的庶弟一箭射落飞鹰，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彩头。那时父皇笑着说：“此子有将才。”而他，只得了句“仁厚可嘉”。
如今，那句话又要来了吗？
龙宸回到席上，不动声色地将一枚药丸弹入袖中暗袋。他早让人查过，忠烈遗孤院一旦建成，每年耗银不下十万两，若能掌控其账目，便是又一条财路。更重要的是，那些孩子长大后，若感念龙允恩德，便是一支潜在的势力。
他在心里冷笑。
英雄？
不过是披着忠义外衣的野心家罢了。
龙启忽然开口：“龙允。”
龙允立即起身：“儿臣在。”
“你坐下吧。”龙启道，“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不必拘礼。”
“谢父皇。”
龙允落座，脊背依旧挺直。
殿中乐声换了曲调，奏起《破阵乐》。鼓点雄浑，笛声激越，仿佛再现沙场铁骑奔腾之景。百官随节奏轻叩案几，唯有龙弘与龙宸，手指停顿了一瞬。
龙允闭了闭眼。
他听见了风声。
北疆的风，卷着沙砾打在铁甲上的声音。
还有临死前战友的呼喊。
那一夜，雪太大，埋住了所有呐喊。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殿中烟雾，直望向御座上的龙启。
龙启也在看他。
父子二人，隔空相望，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那一刻，殿中喧嚣仿佛退去，只剩彼此呼吸可闻。
龙启终于微微点头。
龙允低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滑入喉中，灼热如火。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到了悬崖边缘。
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
往后一步，是千军所指。
他只能向前。
宴未散，人未离。
龙允仍立于东班首位，身姿挺拔，神情恭谨。
龙启端坐龙椅，目光未移。
龙弘手持酒杯，笑容凝固。
龙宸落座案后，指尖轻敲案沿。
金銮殿内，香烟袅绕，烛火正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