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天色灰青。宫门铜环尚凝夜露,六部衙署的灯笼已次第亮起。一名礼部主事抱着文书匆匆穿过东华门,袍角沾了湿泥也顾不得拂,只低声对同僚道:“昨夜我府上仆从自北市回来,说街头孩童都在唱‘三万破三十万,镇北王斩可汗头’。”
“荒唐!”户部侍郎站在廊下系腰带,声音压得极低,“此等谣传,岂能当真?”话虽如此,他却没再往下驳,只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转身入厅。
捷报早已誊抄多份,分送各部。兵部司官伏案疾书,将“斩首八千级”“焚粮三十七仓”等字样录进档册;刑部老吏翻着战报,忽抬头问属员:“那北狄可汗头颅,真被制成酒器送回王庭?”属员点头,老吏默然良久,竟起身整了整朝服,朝着北疆方向拱手一礼。
午门外,百官陆续聚齐。往日此时,总有三五成群议论朝务者,今日却异样安静。有人低头看靴,有人仰望宫檐飞鸟,偶有交谈,也只片语即止。待钟声响起,众人列队入内,脚步整齐得近乎刻意。
龙允未乘舆驾,步行而来。
他着玄色劲装,外罩银甲,左脸剑疤隐在晨光阴影里,腰间“苍雷”佩剑未出鞘,只随步伐轻叩腿侧。自千步廊始,两班官员便悄然退向两侧石阶,让出中道。有人避目不视,有人遥遥拱手,竟无一人上前并行致意。
一名年轻给事中欲趋前奏事,才迈半步,见龙允目光扫来,喉头一紧,竟忘了要说何事。他张了张口,终是低头退回队列,袖中奏本捏出一道深痕。
御史台首席老御史拄杖立于丹墀之下,白须微颤。他本拟今日上疏言事,论及边军屯田之弊,此刻却觉手中玉笏沉如千钧。他望着龙允背影——那人步履平稳,未因万众瞩目而稍滞,亦未因无人近身而显孤冷。老御史想起昨日宴上帝王那句“朕有三个好儿子”,心头忽然一震,竟不敢再上前一步。
内廷宦官捧着新拟的功臣名录走向文渊阁,途中脚下一绊,名单散落阶前。小黄门慌忙拾起,却见首页赫然写着:**镇北王龙允,定远侯,北疆大捷主帅,功冠诸臣,位列第一**。
他指尖一抖,忙翻后页,太子龙弘之名原应在首,此刻却被置于其后。小黄门额头沁汗,立即更正,将龙弘之名提至榜首,双手奉还主管太监。
太监接过,扫了一眼,嘴角微动,却未斥责。他轻轻拍了拍小黄门肩头,低声道:“记住了,下次别写错。”转身离去时,却将那份初稿悄悄塞进袖中。
消息不出半日,已在小黄门间传开。有人私语:“连名录都本能把他排在前头,这不是天意是什么?”另一人摇头:“天意不敢说,但如今谁还敢拿他与太子并论?”
龙允对此毫无所知。他依制赴午门谢恩,接旨后静立片刻,便转身离宫。归途经东华门,守门禁军忽闻马蹄声近,为首校尉抬眼望去,立即挺直身躯。
“是镇北王。”
一声低语传开,八十名禁军几乎同时动作——摘盔、持械、列队,动作整齐划一,宛如操演多遍。他们面朝车驾,横刀举枪,以唯有边军才用的军礼,向这位曾率三千残兵破敌十万的主帅致意。
车驾未停。
龙允端坐车内,目光透过帘隙望向前方。他看见那一排肃立的身影,看见刀锋映着初升的日光,也看见每一张脸上刻着的敬畏与怯意。他没有挥手,没有颔首,甚至没有放缓车速。
马车缓缓驶过。
八十名禁军仍保持着军礼姿势,直至车影消失在街角。校尉放下手臂,长舒一口气,发觉掌心已被刀柄勒出深痕。他低声问身旁副手:“你说……他看见了吗?”
副手摇头:“不知。但他若看不见,又怎会走这条路?”
城中各处,议论未歇。
工部一位员外郎在茶肆偶遇旧友,对方刚从云州归来,谈及沿途见闻:“百姓不说陛下加恩,只道‘镇北王回来了’。村童嬉戏,扮作骑兵追杀北狄,领头的孩子总自称‘龙允’。”员外郎苦笑:“难怪昨夜我儿睡前问我,为何三皇子不直接当皇帝。”
“嘘!”友人急忙制止,“此话岂可轻言?”
员外郎闭口不语,只低头饮茶。茶汤微凉,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震动。
礼部郎中回到家中,立即召来书吏:“拟一道公文,提议为镇北王立纪功碑于朱雀大街,刻北疆战绩,昭示后世。”书吏提笔欲记,忽问:“碑文如何排序?是否需与太子商议?”
郎中搁下茶杯,淡淡道:“不必。此乃国之盛典,非私相授受。”
户部侍郎晚间归府,妻子问起朝中动静。他沉默片刻,只道:“今日入库黄金三千两,皆为各地州府自发解送,名目是‘忠烈遗孤院捐金’。”
“都是百姓捐的?”
“也有富户,但七成以上是散户凑集。陇西一县,连乞丐都捐了十文钱。”
妻子怔住。良久方问:“你从前不是反对加九锡么?”
他未答,只望着窗外月色,喃喃道:“有些事……挡不住了。”
夜深,龙允车驾抵王府外。车帘掀起,他步下马车,未唤门人,自行推开府门。门轴轻响,院中烛火未熄,书房窗纸映出一道人影,似在伏案。
他驻足片刻,终究未入内室,只转身走向偏廊。廊下悬着一口铜钟,是他命人从北疆带回的战利品,原为北狄祭天所用。他取槌,轻击三下。
铛——
铛——
铛——
钟声不高,却穿透夜色,传得很远。
京城某处宅院,一名老将军正在灯下擦拭佩刀。钟声入耳,他猛然抬头,刀尖微颤。他记得这钟,十二年前风雪峡谷外,他曾听龙允下令以此钟聚将。那一夜,三千残兵披甲出营,再未归来。
他缓缓起身,面向北方,单膝跪地,以刀拄地,行了一个早已不合身份的军礼。
同一时刻,皇城深处,龙启独坐御书房。案上摊着昨夜宴席的座次图,三子位置清晰标注。他手指轻抚图上龙允之名,久久不动。
殿外传来钟声。
他抬头,望向窗外。
月已中天。
钟声渐息。
他收回手,吹灭烛火,起身步入内殿。
明日早朝,他将宣布增设“镇北军”编制,统辖北疆五卫。
他知道,这道旨意,不过是追认一件早已发生的事。
马厩旁,龙允解下佩剑,靠墙而立。夜风穿廊,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那道淡色剑疤。他闭眼片刻,再睁时,眸中无喜无怒,唯余冷峻。
他听见远处街巷仍有细语声,像是人群未散。
他知道,今日所见,并非尊崇,而是恐惧。
人们敬他如神,是因为不敢再把他当人。
他转身,走入黑暗。
府门虚掩,烛光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