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尚未褪尽,府门虚掩的缝隙里透出一线烛光。龙允立在廊下,风从马厩穿堂而过,吹得他衣摆轻扬。方才那三声钟响已散入夜空,余音却似还悬在耳际,与远处未歇的私语遥遥相和。他闭目片刻,肩背微松,正欲转身回房,忽闻外头街巷脚步杂沓,人声渐起。
初时只是零星叩门,继而愈演愈烈。有人大声报号,自称某部主事;有人低声央求门役通传;更有女子轻笑,言道“奉家主之命,送来解语花一株”。门环被拍得震天响,守门老仆几次欲闭户,却被人群推搡不得合门。灯笼火把映红了巷口青砖,各色礼盒堆在阶前,金银器皿泛着冷光,绸缎锦帛层层叠叠,竟将王府侧巷堵了个水泄不通。
府中执事慌忙来报,话未说完,龙允已抬手止住。他缓步踱至偏厅窗后,掀帘一角望去。只见门外乌泱泱一片,官袍、便服混杂,或捧匣、或牵人、或举卷轴,皆仰首盼顾,唯恐落后。一名白面郎官高举拜帖,声言愿献良田百顷;另一人则牵出两名垂髫少女,称其精通琴棋,可侍笔墨。更有甚者,自袖中抽出一卷黄绢,朗声道:“此乃北疆旧部密信,特献王爷亲阅!”
龙允眸色未动,只将帘角放下。他转身取过案上铜铃,轻摇两下。少顷,心腹家宰趋步入内,垂首听令。
“开侧门。”龙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凡持物者,准进。登记造册,分门别类。金银入库封存,女子一律遣返原府——除非自称通晓北疆地理,可暂留查验。”
家宰应诺欲退,龙允又道:“传我话:今日起,不见客。送物者,落名即去,不得滞留喧哗。违者,礼拒三次,永绝府门。”
命令传出,侧门吱呀开启。府役手持簿册立于门侧,依令行事。众人虽不满不得面见,然慑于威名,只得依序而入,递上礼品名录。金银器皿由仆从搬入库房,锦缎珍玩列于偏院清点。那两名少女哭闹不肯走,被嬷嬷强行带出,一路啼声渐远。唯有角落一名褐衣女子静立不动,双手捧一竹筒,言道:“民女曾居阴山南麓,识得三十处险径,愿为王爷绘图。”
家宰记下姓名籍贯,命人引至西厢暂候。其余情报卷轴尽数收拢,统一送往后堂暗阁,交由隐匿值守之人接管。整座王府顿时如市集般忙碌起来,脚步纷沓,箱笼碰撞,唯独正堂空寂无人,未曾迎来一位宾客。
午后日影西斜,正厅内堆满了尚未整理的礼单与物件。龙允终于现身,却不入主位,只立于屏风之后,冷眼旁观。他未着王服,仅披一件深灰常服,腰间仍佩“苍雷”,剑柄微露,寒光隐约。
府役逐一唱名登记。一份漆盒打开,内藏金锭五十,附笺写着“贺凯旋”;另一匣盛满玉簪珠钗,署名模糊不清;又有卷轴徐徐展开,竟是半幅边关舆图,边缘烧灼痕迹明显,似从火中抢出。其中一份密函以油纸包裹,外题“北疆旧部遗书”六字,笔迹歪斜,墨色陈旧。
龙允目光一顿,终于迈步而出。他未触其他物件,径直走到那封密函前,伸手接过。油纸微潮,似经风雨浸润。他拆开一看,并非书信,而是一枚褪色布条,上绣“玄甲七营·张”字样,针脚粗拙,应是军中妇人所制。布条夹层还藏着半页残纸,写着几行小字:“……谷中无粮,兄弟相食……将军若归,请照吾妻……”
他指尖缓缓抚过那“将军”二字,良久不语。随即合函,对身旁执事道:“另置木匣,加锁保管。其余卷轴,统归档案房,标‘备查’即可。”
执事领命而去。龙允不再停留,转身步入内院。沿途所见,皆是仆从搬运收拾的身影。他步履沉稳,面色如常,仿佛方才所见不过是寻常事务。然而经过一处庭院时,他忽然驻足。墙角石凳上搁着一只空酒壶,正是北疆将士最爱用的那种粗陶所制,壶底刻着一个“虎”字。
他盯着那壶看了片刻,终是一言未发,继续前行。
傍晚时分,暮色漫过屋檐,洒在书房门前的青石板上。龙允独坐案前,窗外鸦声渐歇。他命人取来一本旧册,封面无字,边角磨损严重。翻开第一页,赫然是《北疆旧部名录》。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名字已被朱笔勾去,旁边注着“阵亡”“失踪”“革除”等字样。
他指尖缓缓滑过一行行姓名。多数名字早已模糊不清,唯有少数几个仍能辨认。当划至“雷虎”二字时,他的动作顿住。这个名字下没有标记,也无批注,却被人用极细的笔锋轻轻描过一遍,墨色略深于旁处。
他凝视良久,忽然低语一句:“酒肉可散,刀锋不折。”
话音落下,他合上册子,起身走向内室。铜盆中已备好温水,侍婢悄然退下。他解开外袍,换上一件素色深衣,束发戴冠,动作利落。随后取过一方帕子,仔细擦拭“苍雷”剑鞘,直至其光可鉴人。
此时,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一名府役低声禀报:“燕十三已在外候见,是否引至书房?”
龙允停下手中动作,望向窗外。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被夜色吞没,庭院中的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横亘在通往书房的小径上。
“带他进来。”他说。
片刻后,一道身影穿过回廊,踏着渐浓的夜色而来。此人身材瘦削,披灰袍,戴斗笠,行走间几乎无声。他穿过两重院门,未受阻拦,显然早已获准通行。府役引至书房外,躬身退下。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眉宇间却藏着锐气。
他站在门外,抬手轻叩三下。
屋内烛火跳动,映出龙允端坐的身影。他未回头,只淡淡道:“进。”
门轴轻转,燕十三走入,反手将门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