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梆子声早已散去，王府深处却未沉寂。烛火在密议厅角落的铜灯里静静燃烧，映得墙上悬挂的京城舆图泛出微黄光晕。沙盘置于中央长案，以细沙堆砌出街巷轮廓，几处红点标注其上，正是周德海归府必经之路。
龙允立于案前，玄色劲装未换，左颊剑疤隐没在昏光之中。他指尖轻压沙盘边缘，目光落在那条由户部衙门通往南坊私宅的路径上。三日前的情报已回传——空药瓶中的密令有了回应：周德海每月十五夜必赴城西一处无名院落，子时入，丑时出，车马低调，随从仅二人，皆为亲信老仆，不佩刀，不通禁军。
这是破绽。
也是机会。
木门无声开启，两道身影先后踏入。墨影全身黑袍，面覆青铜鬼面，九节钢鞭垂于腰侧，落地无声。风离则穿着寻常绸衫，腰间挂满香囊，手中提着一只竹编小笼，掀开帘角往里看了一眼，低声说：“猫放好了。”
龙允未回头，只道：“说。”
风离将笼子放在案边，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布纸，铺开于沙盘一侧。纸上是手绘的路线图，笔迹潦草却精准，标注了沿途铺户、巡夜更夫交接时辰、禁军换防间隙，甚至哪家狗吠最烈、哪段青石易滑。
“他走这条线五年，从未改道。”风离指着图中一段，“酉末出衙，戌初过东市口，戌正经玉带桥，之后沿南巷直行，至第三岔口右转，便是私宅后门。返程一样，只是时间稍晚。”
墨影站在一旁，双手交叠于身前，未语，亦未动。
龙允缓缓点头，手指沿着返程路线划过，停在玉带桥与南巷交界处。“这里，巡夜分两班，戌末换岗，中间有半柱香空档。”
“正是。”风离接话，“我已打点好当值的老赵，他欠我一条命，只消吹熄灯笼，原地蹲下装醉，便无人察觉。”
“铺户呢？”龙允问。
“七家，我都见过了。”风离语气如常，“两家米铺、一家油坊、两家药堂、两家成衣店。明日子时前，他们会自行关门熄灯，说是‘鼠患’扰眠，不便待客。其中油坊后院养狗，我让伙计提前喂了安神汤，不会叫。”
龙允目光转向墨影：“你的人，何时到位？”
墨影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石摩擦：“寅时前，三组死士埋伏于岔道两侧暗巷。一组截车，二组控人，三组断后路。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不。”龙允摇头，“只劫人，不留尸。他若死在路上，明日朝会必起波澜，太后立刻就能猜到是我们动手。要让他活着消失，至少一日。”
墨影顿了顿：“是。”
“车辆也要换。”龙允继续道，“他的官轿太显眼。准备一辆运炭车，黑篷厚帘，从西市刘记煤行调来，就说家中取暖需用。卸下炭块，铺软垫，留通风口。拉车的驴换过蹄铁，不响铃铛。”
风离咧嘴一笑：“早办妥了。刘记老板是我赌坊牌友，一口应下，连契书都重写了，写成三日前租借，白纸黑字。”
龙允微微颔首，视线重回沙盘。他在玉带桥后那段南巷画了一道红线，又在其右侧岔道标出三个小点。“伏击点设在此处。此处巷窄，两侧高墙，仅容一车通行。你们在墙上做手脚，洒滑石粉，再于地面铺一层薄油，夜间看不出来。车轮一过，必然打滑，马匹受惊，车夫失控。”
“然后我们冲出，翻倒马车。”风离补充，“假作劫匪，蒙面持棍，打伤车夫，掳人而去。街上百姓只当是寻常盗案，不会深究。”
“禁军呢？”龙允问。
“戌末换防，新班未到，旧班已撤。”风离道，“南巷不属于任何一营辖区，属交叉地带，向来松懈。且今晚值夜的是副统领孙五，此人贪杯，每逢十五必去春香楼听曲，亥时才归。”
龙允沉默片刻，忽然道：“他从私宅出来时，身边只有两个老仆，说明他极信此行隐秘。既如此，越隐秘，越怕张扬。若遇突发，第一反应不是呼救，而是躲藏或逃窜。”
“所以我们在他惊慌失措时动手。”风离眯眼，“趁他推门上车那一瞬，先掷烟雾弹，再突袭。他来不及喊，就被拖进暗巷。”
“烟雾弹用迷药还是石灰？”龙允问。
“迷药太险，万一吸入过量致死。”风离摇头，“用黑烟加刺鼻香料，呛得睁不开眼就行。足够制造混乱，又不会留下痕迹。”
龙允点头，终于抬眼看向两人：“行动定在三日后，即本月十五夜。你们今日起各自准备，不得联络，不可走漏风声。墨影，你亲自带队，风离，你负责外围调度与消息遮掩。若有意外，立即收网撤离，宁可放弃，也不许牵连黑龙阁。”
两人齐声应“是”。
龙允走到沙盘前，亲手拨动一小撮细沙，覆盖住原本标记的第三个伏击点。“去掉这里。三点太多，反而容易暴露。只留两处：一处制造混乱，一处实施抓捕。其余人手全部撤至外围接应点，随时准备转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记住，这不是刺杀，是密捕。我要他活，要他清醒，更要他开口。因此，不能伤其要害，但也不能让他有机会呼救或自尽。若他咬舌，立刻封穴；若他撞墙，当场击晕。带回后，直接送入地下囚室，由我亲自审问。”
墨影低声道：“若他途中死亡？”
“那就换目标。”龙允冷然道，“但我相信，他还不到自尽的时候。一个能在刑部十年不动声色爬到户部的人，惜命胜过一切。他宁愿被擒，也不会选择死。”
风离轻笑一声：“那就让他好好活着，活到把该说的都说出来。”
龙允不再言语，只伸手抚过沙盘上的路线，指尖停留在那座私宅后门的位置。三日后，周德海将从这扇门走出，踏上归途，走入他们布下的局。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厅侧矮柜，取出一只空瓷瓶，轻轻放在案上。瓶身无字，釉色灰暗，正是昨夜传递密令所用之物。
“命令已下。”他说，“你们去吧。”
墨影抱拳，转身离去，脚步沉稳，黑袍拂过地面无声。风离收起布图，提起竹笼，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见龙允仍立于沙盘前，背影挺直，一动不动。
门合拢。
密议厅内只剩他一人。
铜灯火焰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与沙盘中的街巷交错重叠。他没有再看那条标红的路线，也没有移动脚步。指尖轻触瓷瓶口沿，感受着陶土的粗粝。
三日后。
子时三刻。
周德海乘车返府途中，将在南巷遭遇拦截。
此刻，一切部署已毕。
他负手而立，目视前方，仿佛已看见那辆黑篷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入陷阱，马蹄踏过涂油的青石，骤然打滑，车身倾斜，惊嘶声划破寂静。
但他不动。
也不语。
窗外天光微明，晨雾未散，庭院依旧空寂。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划破残夜。
他仍伫立原地，双目紧盯沙盘，神情沉静，如同一尊未出鞘的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