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子时三刻。
南巷的青石板路泛着湿气,白日里残留的薄油早已渗入缝隙,表面看不出异样。风离伏在左侧高墙檐角,绸衫紧贴瓦面,腰间香囊一个未动。他屏息凝神,目光锁住前方五十步外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黑漆轮毂,素帘低垂,正是周德海惯用的私宅官轿。
车夫执缰的手略显迟缓,马匹踏过涂油与滑石粉混杂的路段时,前蹄微一打滑,车身轻晃。车夫勒缰稳住,马嘶一声,停了下来。
巷道骤然静了。
风离眼皮跳了一下。按原定,此处路面应致马车失控侧倾,制造混乱以掩人耳目。可此刻仅是微晃便止,车未翻,人未惊呼,连车内动静都未曾传出半分。他右手悄然摸向袖中石灰包,若车夫欲调头,便立刻掷出,逼其停驻。
但就在此刻,墨影动了。
他自右侧暗巷缓步而出,全身黑袍裹身,青铜鬼面覆脸,九节钢鞭藏于身后,步伐沉稳如夜行猎豹。他不疾不徐,直行至路中央,立定,双足分开与肩同宽,背对月光,身影拉得极长,横亘于马车正前方。
车夫探头,低声喝问:“何人拦路?”
墨影不动。
车夫又喊:“再不避让,我可要报官了!”
墨影仍不动,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前,示意停车。
车内终于有了响动。帘缝微启,一道目光透出,落在墨影身上。片刻后,周德海的声音从内传来,压得极低:“莫惹事,快走。”
车夫应声欲策马调头,却发觉前后巷道皆已被黑影封堵——左有矮墙投下人形轮廓,右有巷口立着沉默死士,虽未现身,但气息已成合围之势。他手一抖,缰绳险些脱手。
“走不了。”周德海在车内低语,声音微颤,“有人算准了这条路。”
风离伏在檐上,见墨影已到位,周德海未逃,当即轻吹唇哨两声,短促而低哑,如夜枭初鸣。两侧死士闻声而动,悄然收窄包围圈,脚步轻落于屋脊与墙根,无一人出声。
墨影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石碾地:“户部右侍郎周德海,下车。”
车内静了一瞬。
“本官奉旨办事,深夜归家,何罪之有?”周德海答话,语气强作镇定,但尾音微扬,暴露心绪波动。
“无罪。”墨影道,“只是有人想见你。”
“谁?”
“你不该去那座院子。”墨影未答,只道,“每月十五,子时入,丑时出。你以为无人知晓?”
周德海呼吸一滞,手指猛地攥紧车壁扶手,指节发白。他未再言语,却悄悄将右手探入袖中,似在摸索什么。
风离见状,瞳孔微缩。他记得龙允曾提过,周德海袖中藏有短刃,以防不测。若其拔刃示抗,局面即破,伏击将由“密捕”转为“强劫”,极易惊动巡夜禁军。
他右手迅速摸出一枚铁丸,准备掷向车顶制造声响,逼其分神。但就在指尖将离袖口之际,他忽觉不对——周德海袖中动作迟疑,似非取刃,倒像在……撕纸?
风离强忍出手冲动,继续观察。
车内,周德海确未拔刃。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纸条,迅速咬破指尖,在纸上写下几字,随即将其塞入靴筒夹层。动作极快,几乎无声。
风离看在眼里,心头一沉。此人身陷重围,第一反应不是求救或反抗,而是传信。此人已知大祸临头,却仍在试图留活路。
墨影显然也察觉异常。他不再等待,右脚向前半步,地面青砖裂开细微纹路。他双手缓缓后移,握住九节钢鞭首节,指节发力,第一节与第二节咔嗒一声扣合。
钢鞭微响,如蛇吐信。
车夫听得真切,脸色骤变,欲掀帘请示。周德海却抢先开口:“你要什么?金银?官位?我可以谈。”
“不谈。”墨影道,“只请你下车。”
“若我不愿?”
“那你明日上朝,就会被人发现,昨夜曾与北狄细作会面。”墨影语气不变,“刑部档案库里,已有你进出那座院子的画像记录。你若不信,可现在回头看看——你的随从,还活着吗?”
周德海猛地掀帘一角,向外张望。果然,两名老仆不知何时已被拖入暗处,生死不明。他脸色刷地惨白,嘴唇微动,终未出声。
风离伏在檐上,见周德海动摇,心中稍定。但他不敢放松,眼角余光扫视四周——远处巷口,一只野狗嗅到血腥味,正欲靠近,忽又停下,抬头望天,似有所惧。
他心头一紧:犬类畏杀气。此狗未近,反退,说明周围杀意已浓,连畜生都能感知。
他轻轻拍了拍腰间香囊,确认迷烟备妥,以防万一。
墨影则已迈出第二步。他双足站定,钢鞭第二节完全展开,握于右手中段,蓄势待发。他不再言语,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指向车厢门帘。
这是最后通牒。
周德海坐在车内,额头渗出冷汗。他低头看了看靴筒中的纸条,又抬头望向那尊黑袍鬼面之人。他知道,今日若不下车,对方必强行掳人;若下车,恐怕再无机会传信。
可若不传信,萧太后那边如何交代?
他咬牙,右手再次探入袖中,这一次,指尖触到的是一枚细针——鹤顶红淬毒,藏于指套之内,平日用于自保。他缓缓戴上,准备在被挟持瞬间咬舌服毒,宁死不留口供。
墨影目光如刀,盯着车厢,忽然道:“你若自尽,你妻儿明日便入诏狱。”
周德海手一僵。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墨影声音低沉,“你想死,换他们活。可惜——你妻已被软禁于府中三日,你幼子今晨起便未见踪影。你若死,他们也活不成。”
周德海瞳孔骤缩,浑身一震。
风离在檐上听得清楚,心中微凛。此情报,连他都不曾知晓。看来龙允早有布局,早已控制周德海家人,只等今日收网。
车内彻底静了。
良久,周德海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墨影未答,只将钢鞭向前一递,尖端轻挑帘角。
帘子掀起一线。
夜风灌入。
周德海坐在车内,面色灰败,双手扶膝,一动不动。他没有下车,也没有反抗,仿佛在等待某种判决。
墨影缓缓收回钢鞭,重新握于身后。他转身,向左右两侧暗处各点一下头。
两道黑影自墙角闪出,逼近马车两侧,随时准备破门而入。
风离见状,知抓捕即将开始,立即从檐上滑下,悄然退至岔道口,掌控接应路线。他取出一只竹哨,含于唇间,只待墨影一声令下,便吹响信号,启动转移。
南巷之中,杀机已满。
墨影再度上前一步,距马车不足五尺。他缓缓摘下面具一角,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直视车内。
“最后一句。”他说,“自己下来,还是我们抬你?”
周德海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苦笑一声:“我这一生,步步为营,从未失手……竟栽在今晚。”
他伸手,欲推车门。
车门未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
巷外忽有更夫敲梆,声音悠远,划破死寂。
“三更了。”周德海喃喃。
墨影不语,只将钢鞭轻轻一顿,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风离在岔道口屏息,竹哨抵唇。
死士伏于墙根,手按兵刃。
马车静立,帘子半掀。
周德海的手,仍悬在车门拉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