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子时三刻。
南巷青石板上湿气未散，夜风穿巷而过，吹动马车帘角微掀。周德海的手仍悬在车门拉环之上，指尖微微颤抖。他额头冷汗滑落，顺着鬓角滴入衣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始终未能发力推开那扇薄木车门。
墨影立于车前，黑袍裹身，青铜鬼面覆面，唯有一双眼睛如寒潭深水，直刺车内。他不再言语，右手缓缓抬起，五指一握——九节钢鞭第一节猛然弹出，链条破空之声如蛇信撕裂寂静。下一瞬，钢链疾射而出，精准缠住车门拉环，猛地向后一扯！
“咔！”
一声脆响，车门自内被硬生生拽开，铰链断裂，木屑飞溅。左侧死士早已蓄势待发，借着车门洞开之势，纵身跃起，一手掀帘，另一手如铁钳般扣住周德海肩胛，掌缘狠切其颈侧大穴。周德海闷哼一声，身体骤然软塌，尚未跌倒，墨影已欺身而上，左手寒刃出鞘三寸，刀锋贴上他脖颈动脉，冰冷触感让其残存意识猛然一震。
“别动。”墨影声音低哑，如砂石碾地，“再动一下，血就喷在这车上。”
周德海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张合，似欲呼救，却见刀锋微压，皮肤已破，一丝温热顺颈滑下。他不敢再动，眼角余光扫向靴筒——那张带血的纸条尚在，可此刻连手指都难以屈伸，遑论传信。
墨影目光如刀，早将他细微动作尽收眼底。他左手持刀不动，右手迅速从腰间取出一方黑布，布面浸透浓烈药气，未及周德海反应，已狠狠捂住其口鼻。
“唔——！”周德海本能挣扎，四肢抽搐，脖颈青筋暴起，试图仰头挣脱。但颈侧受创，气血不畅，加之迷药入鼻即化为灼烧之感，顺呼吸道直冲脑髓。他眼球翻动，喉咙发出嗬嗬声响，双手徒劳抓挠空气，终在数息之后，手臂一软，重重垂落。
死士迅速将其拖出车厢，头脸朝下，毫无体面可言地掼在青石板上。墨影收刀归鞘，俯身检查其呼吸脉搏，确认昏厥但性命无碍，随即挥手示意。两名黑衣人抬来一口封闭板车，形似棺椁，通体漆黑，无铭无纹。他们将周德海用粗麻黑布层层裹紧，仅留口鼻透气，抬入板车内，钉牢盖板。
风未起，人已走。
巷道重归死寂，唯有马匹不安地踏着前蹄，车夫瘫坐在地，双眼失神，嘴角流涎——早在方才对峙之初，便已被风离以迷烟制住，此刻仍未清醒。墨影最后扫了一眼现场，确认无血迹、无遗物、无目击者，转身隐入暗巷。板车由四名死士抬行，脚步沉稳，踏地无声，沿预定路线转入地下暗道入口。
暗道位于城南废弃义庄之下，原为前朝乱葬岗运尸所用，年久失修，蛛网密布。板车入内后，改由两人推行，其余人前后警戒。通道狭窄低矮，头顶石壁渗水滴落，啪嗒作响。火把禁用，众人仅凭记忆与触觉前行，拐弯七次，登阶三处，换道两次，全程逾两刻钟，途中未闻半句交谈。
半个时辰后，板车抵达终点。
一道厚重铁门横亘前方，门高丈二，包铁镶铜，中央刻有模糊狼首图腾。墨影上前，以掌心按于门侧凹槽，稍顿，机关轻响，铁门缓缓开启。内室显露——一间完全封闭的石砌密室，长宽不过一丈，四壁无窗，仅顶部悬一盏幽绿油灯，灯油混有磷粉，光照昏黄，映得墙面影影绰绰，如鬼魅潜行。
死士打开板车，将周德海从黑布中拖出，扔至密室中央。他手脚被早已备好的铁铐锁于一张玄铁铸就的椅子之上，椅背高耸，两侧扶手嵌有铜环，足踝亦被镣铐紧扣地面铆钉，动弹不得。口中塞布已被取下，但他仍昏迷未醒，头颅低垂，发丝黏连额角冷汗，呼吸浅促。
墨影立于门口，未进密室。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眉骨高耸，鼻梁断裂，唇线极薄，左颊一道旧疤自耳根延伸至下颌，仿佛曾被利刃剖开又缝合。他静静注视着铁椅上的囚徒，目光如秤，称量其生死分量。
忽然，周德海喉间滚出一声呜咽，眼皮颤动，手指微曲。
醒了。
他先是茫然睁眼，视线涣散，无法聚焦。眼前一片昏绿，分不清天地方位，只觉身下坚硬冰冷，四肢沉重如缚。他试图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如焚，只能发出沙哑的“呃……呃……”声。他转动眼珠，终于看清四周——石墙、铁椅、镣铐、油灯……无门无窗，绝境无疑。
“这……是哪？”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破碎。
无人回应。
他挣扎了一下，铁链哗啦作响，却撼动不了分毫。他抬头望向门口，这才发现那道黑影——高大、沉默、覆面戴甲，如地狱守门之卒。
“你……你们是谁的人？”他喘息着问，语气已有崩溃前兆。
墨影未答，只向前半步，足尖踏入门内寸许。他不开口，也不走近，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座移动的墓碑。
周德海心头剧震，忽然想起方才马车中的那句话——“我家主人有请”。
他咬牙，强撑最后一丝官威：“本官乃朝廷命臣，尔等劫持大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若现在放我离去，我可当一切未曾发生！否则……”
话未说完，墨影抬手，轻轻一挥。
身后两名死士立刻上前，一人提来一只陶罐，另一人手持铁钳，自罐中夹出一块烧红的烙铁。火光映照下，铁器通红，边缘微微扭曲，散发出皮肉焦糊的预兆气味。
周德海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剧烈一抖，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不……不必动手！我说！我都说！”他嘶喊，声音因恐惧而变形，“你们要什么？账册？密信？我知道的都说！只求留我全尸！留我家人活路！”
墨影依旧沉默。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周德海的脸，然后收回，转身。斗篷轻摆，面具复戴，脚步未停，径直走入外廊。铁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机关落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密室内，只剩周德海一人。
他瘫在铁椅上，冷汗浸透里衣，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他望着熄灭的烙铁，望着空荡的门口，望着那盏幽绿油灯——灯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自己第一次踏入那座隐秘院落时的情景。那时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如今才知，不过是被弃的卒子。
铁椅冰冷，铐环生锈，手腕已被磨破，血丝渗出。他想哭，却哭不出声；想喊，却无人听见。
门外走廊，墨影立于阴影之中，手中握着一枚黑色令牌，正面刻“影”字，背面无纹。他低头凝视片刻，随后将其插入墙缝暗格。机关轻转，一段密文通过地道传信系统，悄然送往未知之处。
他完成了任务。
猎物已落网。
而真正的审讯，还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