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碾过青石巷底的积水，车轮包着厚布，声响闷如裹尸。燕十三走在车旁，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因夜寒与戒备而泛白。身后两名死士分坐车辕两侧，肩头抵住车内剧烈晃动的麻袋，湿麻绳缠了三圈，渗水顺着绳结滴落在地。韩豹仍在挣扎，粗重呼吸透过布团发出“呜呜”声，腿一蹬，车板震得一声闷响。
夹道已远，街面渐窄，前方巷口立着一座残破土地庙，香火早绝，只剩半截旗杆斜插土中。燕十三抬手一挥，队伍改向左侧暗径。四名心腹立即推车转向，脚步压低，踏在泥泞里几乎无声。此处已入镇北王府外围控区，三步一桩，五步一哨，皆由黑龙阁暗线把持。一名灰衣老汉蹲在墙角抽旱烟，见车队行至，烟锅轻磕石沿两下，随即低头继续吞吐。燕十三目不斜视，只将左手拇指微微翘起，回应暗号。
车内震动未止。韩豹的头猛撞车壁，“咚”一声闷响，惊起檐下一只寒鸦。燕十三猛然驻足，侧耳听了一瞬，确认无人惊动，才挥手命继续前行。他绕到车尾，掀开半幅油布，麻袋鼓胀如困兽，湿绳深陷其中。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再动，就打断你的腿。”
麻袋猛地一顿，随即又是一阵猛烈扭动，仿佛回应。
燕十三直起身，不再言语。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是方才自韩豹身上取下的禁军副统领印信，边缘刻“西城巡防”四字。他指尖摩挲那四个字，冷铁触感刺入皮肤。这牌子本该挂在朱雀桥头的旗杆上，随风招展，昭示威权。如今却在他掌中，像一条被拔了牙的蛇。
车队转入地下密道入口。一道铁门嵌于民宅后墙，门轴涂油，推开时几无声响。四名死士合力将板车抬上斜坡，滑入幽深甬道。火把早已备好，两名守卫点燃后分列两旁，火光映得石壁上人影扭曲如鬼魅。通道不高，车顶距穹顶仅余半尺，推车者须弯腰前行。空气潮湿阴冷，混着地底霉味与铁锈气息。
行至中途，韩豹突然剧烈翻滚，麻袋撞击车板，发出“砰砰”闷响。燕十三喝令停车，亲自上前，一把扯住麻袋顶部，用力掼向车底。“老实点。”他声音不高，却如铁锤砸砧，“你若想死，我成全你。但你死了，家人呢？”
麻袋内骤然静了一瞬。
燕十三松手，退后半步。他知道这话未必真能震慑，但恐惧本身就有重量。只要韩豹还在怕，他就不会拼死反扑。他转身下令：“加两个人押车头，别让他撞坏了脑子。”
两名死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跪坐车前，以肩背顶住麻袋前端。车行再度启动，速度略缓，却更稳。火把光摇曳不定，照得前方石阶层层下沉，通往更深的地底。
密道尽头，一道厚重石门横亘。门侧设有机关，需以特制铜钥开启。燕十三取出钥匙，插入锁孔，旋动三圈，再向外一拔，机括“咔”地一声轻响，石门缓缓升起，露出后方囚区长廊。廊顶每隔十步悬一盏油灯，昏黄光晕洒在石砖上，映出斑驳水渍。两侧囚室紧闭，铁栅森然，唯有最深处一间亮着灯，门虚掩着，是为韩豹所备。
板车驶入囚区，停在门前。燕十三率先踏入，扫视室内：土墙砌石，中央设玄铁椅，椅背带锁扣，地面凿有排水槽，墙角堆着刑具箱，尚未启用。一切如令准备妥当。他走出门外，下令：“拖出来。”
两名死士跳上板车，解开绳索，合力将麻袋拽出。韩豹被扔在地上，麻布摩擦石面，发出刺啦声。他四肢仍捆，口中堵布，双眼透过麻袋缝隙瞪视四周，目光凶狠如狼。燕十三蹲下，亲手解开麻袋系绳，一把将其扯下。
韩豹的脸暴露在灯下。浓眉虬髯，额角有旧疤，鼻梁断过，唇裂一道细痕。他张口欲骂，却被布团塞得严实，只能发出“嗬嗬”之声。燕十三冷冷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住他下颌，用力一掰。皮绳绷紧，韩豹颈骨咯吱作响。燕十三抽出布团，扔在地上。
“狗东西！”韩豹嘶吼，声音沙哑却洪亮，“尔等何人！竟敢劫持朝廷命官！老子扒了你们的皮！剁了你们的头！诛你们九族！”
燕十三不动，只朝身后摆手。立刻有三人上前，两人力压其肩，一人抓脚，将他拖至铁椅前。韩豹怒吼挣扎，膝盖撞地，发出沉闷响声。他猛然抬头，咬向压肩之人手臂，那人缩手稍慢，袖口已被撕裂。燕十三眼神一厉，抬腿踹在其肋下，力道精准，不伤脏腑，却足以令其气息一窒。
“绑。”他只说一个字。
铁链哗啦作响。双臂被反剪至背后，穿过椅背铁环，锁扣落下。脚踝套上二十斤重镣，链条贯入地面铆钉，锁死。整个过程不过十息，韩豹虽奋力踢打，终究寡不敌众。待最后一道锁链收紧，他已如困兽牢笼，动弹不得。
燕十三这才走近，俯视着他。韩豹仰头怒视，嘴角溢血，眼中燃着未熄的火：“龙允……是不是他？是不是那个杂种派你来的？啊？！”
燕十三不答。
“我知道是你！”韩豹咆哮，“黑龙阁！暗影走狗！你们以为能瞒天过海？老子告诉你，太后不会放过你们！太子不会放过你们！整个禁军都会踏平你这狗窝！”
燕十三依旧沉默。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黑巾，正是方才塞嘴所用。他一手捏住韩豹下颌，另一手将布团重新塞入其口中。韩豹咬牙抗拒，却被钳制得无法合齿。布团深入，压迫舌根，他顿时呼吸困难，脖颈青筋暴起。燕十三再取皮绳，绕过后脑，紧紧缚住，确保其无法吐出。
“你叫得越大声，死得越快。”燕十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铁刮石，“现在，你只是个囚徒。不是副统领，不是将军，什么都不是。”
韩豹眼中怒火未灭，却已添了几分惊惧。他拼命摇头，试图挣脱束缚，铁椅纹丝不动，锁链发出沉闷回响。
燕十三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囚室内景象：昏灯摇曳，人影投在墙上，如巨兽盘踞。韩豹被牢牢锁在铁椅中，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唯有眼珠转动，透出不甘与恐慌。守卫已立于门侧，刀不出鞘，却杀气隐现。
他转身离去，脚步沉稳。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机括落锁，发出沉重一响。长廊恢复寂静，唯有油灯噼啪，光影微颤。
穿过囚区，踏上石阶，燕十三一步步走出密道。头顶夜空已泛鱼肚白，晨雾弥漫，府中值夜家丁正收巡签，灯笼将熄。他走向西厢书房，步伐未停。途中遇一亲卫，抱拳低声：“燕统领，王爷尚在候讯。”
燕十三点头，继续前行。他知道，龙允此刻必在案前，等的不只是结果，更是时机。韩豹已擒，西城防务中枢断裂，棋局已动。但他不急。他要亲眼看到那枚黑旗插上沙盘，才算真正落子无悔。
书房门在前。他整了整衣襟，抬手叩门。
门内无人应答。
他推门而入。烛火将尽，龙允背对门口，立于沙盘之前，身影凝如铁铸。窗外，第一缕天光照进，落在沙盘皇城轮廓之上，斜切出一道锋利光影。
燕十三单膝跪地，声如磐石：“韩豹已擒，押入地牢，等候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