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豪离开之前,陈老多次嘱托:“不要在她面前主动提起陈家。你们平常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别露出破绽。齐家要是不主动提,我们也别轻举妄动。”
“明白明白,我心里有数。”
“现在是2015年6月13日周四上午7点36分。今日临河市南城区天气晴,室外温度26℃到32℃,体感温度20℃到28℃,空气能见度高……”
林星回右手端着咖啡杯,抬起左手往智能机器人的屏幕上点了几下,那道冷冰冰的机器嗓音便被切断了。她连着喝了两口咖啡,随手将杯子放在茶几上,走到一旁直接扯下幕布,收起投影仪的架子。
“嘀——”
房间内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光亮是床上手机闹钟发出的微弱光芒,只响了一秒就被关掉。
李荨从来不会让她的闹钟响超过三秒。即便每次睡觉都全副武装——戴着双层眼罩、耳塞和降噪耳机,房间里还安装了三层不透光窗帘——即便如此,李荨依旧睡不安稳。
临河大学为在读研究生提供的住宿都是双人间,只有博士生才能住单人间。李荨从大一开始就在校外租房住。因为她的过往病史,室友们都对她避之不及。她们认为,心理疾病或精神疾病患者在未康复期间就不应该上学——万一情绪不稳定或者发病了,谁来负责?
这件事泄露出去纯属意外。
学生们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些事——专业课作业那么多,哪有闲工夫讨论谁谁谁有什么病?但人类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物种,总会有人以偏概全,没有看到事情全貌就妄下定论。
李荨对此深有体会。
——
那是大一的事。
2009届心理系一共有4个班,李荨是心理2班的学生。
开学第一天的流程通常是自我介绍和班干部任命。哪知第一天,班里就有两位学生直接吵了起来。
李荨当时就在现场。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男生坐错了座位。
心理系学生不多,辅导员把新生安排在主教学楼一楼的阶梯教室,每个班级划分了区域,每个座位上都贴了号码,学生需要按照学号对应号码就座。
那天,李荨来得特别早。距离班会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阶梯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不想在宿舍待着,就出来逛一逛,走着走着就从东区走到了西区,干脆直接进了教学楼。
她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第一个位置。
二十分钟后,进来一位高高胖胖的男生,戴着一副眼镜,背着书包,走到二班区域的第二排,在一处座位坐下了。
又过了半小时,断断续续来了几个人。
就在这时,门口进来一位女生。她戴着有线耳机,嘴里不停地说话,脸上挂着不耐烦的表情。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她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其他人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低下头,李荨没有——她在观察。
女生在二班区域来回走了两圈,抬头看了看屏幕上的座位分布图,又低头看了看座位上的号码。
“等下,我找一下座位。”她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她的脚步停在了那位白白胖胖的男生旁边。
“不好意思,能让一下吗?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男生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玩手机还是在看别的,没说话,也没动作。
女生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好,麻烦你让一下,这是我的座位。”
“你好?你好?”
她连喊了好几遍,男生依旧没有反应。李荨注意到,周围的同学频频抬头看向他们,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议论。
男生还是没动。
女生的耐心终于耗尽了。她“啧”了一声,声音一下子冷下来:“你能不能起来?这是我的座位。”
她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那个男生一眼。
“你是耳聋吗?还是脑子有病?”
男生“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死死盯着女生,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说什么?”
女生翻了个白眼,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原来不是聋子啊。不是聋子装什么聋人?麻烦让一让,这是我的位置。”
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三位女生。她们从靠左边的阶梯往上走,最终在李荨身边停下。李荨认出来了——这是她的室友,虽然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几个人在李荨旁边站着,示意要往里进。
男生依旧冷着脸,声音拔高了几分:“这位置写你名字了吗?你就说是你的?这是你家吗?”
女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你脑子有问题吧?按学号坐,这贴的就是我的位置。你不止有病,眼神也有问题——看不见这些数字吗?没长脑子吗?”
男生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猛地朝女生吼道:“你又没跟我说这是你的位置!你叫什么叫?比嗓门大吗?”
他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比女生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女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神色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她不想再纠缠了,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行行行,那你让一下,总行了吧?”
这排一共有四个座位。男生根本没看自己的号码,直接坐到了第二排最里面的那个座位上。
女生总算坐下了。但她还在跟电话那头抱怨:“服了,找个座位真麻烦,提前不看好自己坐哪?”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在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遇到一个随便坐位置的。我以为是聋哑人,占着位置不走也不说话——差点都要打手语了。结果是脑子有病,一点素质都没有,浪费口舌。”
这句话里大概又有什么敏感词吧。
男生爆发了。
“嘭——”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教室里放了一记闷雷。
女生条件反射地哆嗦了一下。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所有人都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纷纷朝那个方向看去。
男生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他指着女生,声音大到整个阶梯教室都在震:“我跟你讲,我忍你很久了!坐错位置怎么了?我又不是没给你让位置!”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开始发颤:“你凭什么说我有病?”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见——但那语气比吼叫更让人后背发凉:“我脑子真有病。你要是再这么说,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
女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看来病得不轻。”
男生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再次大吼,嗓子都快喊劈了:“你再说一句试试!信不信我弄死你!”
女生又站了起来。
她没有后退半步,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仰起头看着比她高半个头的男生,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嘲弄和怜悯。
“你有病就去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在这儿发什么疯?真把学校当成自己家了?吼这么大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病?”
忍无可忍。
无需再忍。
男生直接挥起拳头,朝女生的脸砸了过去。
李荨以为女生要挨打了。
可谁知——女生眼睛都没眨一下,抬手稳稳接住了男生的拳头。她的手掌包住他的拳头,五指收紧,手腕一翻,男生的身体跟着歪了一下。
另一只拳头也挥过来了。女生另一只手也挡了下来。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教室里的人都在看热闹,没有一个人上前劝架。
就在这时,辅导员赶到了。
两人这才收了手。
李荨一直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那个男生被带出教室前,还恶狠狠地回头,指着女生,一字一顿:“你给我等着。我脑子有病,我不怕死——我一定弄死你。”
女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她低头整理自己的书包,动作不急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后来李荨才知道,那个女生从小练习泰拳和巴西柔道,在专业训练营学过防身术,高中暑假还去军队夏令营进行过特训。一百七十四的身高,面对谁都不带怕的。
李荨把这件事记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那些围观的人,那些在事后议论纷纷的人,没有一个人看到事情的全貌。但他们依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女生嘴真欠”“女的自找苦吃”这样的话。
那位男生神经方面确实有问题,他妈妈直接在大学附近租房子陪读,男生情绪极其不稳定,似乎高中期间还恶意伤过人。
辅导员在每个班安排心理委员,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情况可以找他们聊天,每个人需要填写一个表格。
好巧不巧,2班的心理委员就是李荨的室友,她直接问:“李荨,我看你表格上面写的你有心理和精神方面的疾病是真的吗?你是有过往病史吗?”
李荨不会向任何人袒露自己曾经遭受的校园霸凌,别人听了不会同情,可能还会在背后嘲笑你。
她只是淡淡回了一个字:“嗯。”
之后,李荨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以偏概全”。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