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岑怔没有再开门营业。他在店里翻了两天,老周留下的旧零件柜、角落里落灰的报废械体、甚至仓库深处那台被拆了一半的芯核动力人形机残骸,他都重新翻了一遍。
手指碰到东西的时候,怔忡偶尔会被触发——短的几帧,长的不过几秒。他把能看的记忆碎片都看了。
有的画面是原来主人的维修记录,有的是一段报废前的自检日志,零零碎碎地拼在一起,连不成完整的知识,但能让他知道“这东西原来是怎么装上去的”。
他把有用的片段记在账本空白页上——关节怎么校正、神经线怎么走位、仿生层怎么贴合骨架。
零的念头:〔你接触了十七件报废零件,触发十一次怔忡。获得有效信息七条。可用数据不足,但形成了初步框架。〕
“够了。不指望靠看别人的记忆学会全部。能知道大概方向就行。”
剩下的,他打算去问陈远山。
陈远山的铁门还是老样子。灰色漆面有几道新的刮痕。岑怔敲了三下,门开了。
陈远山穿着深色工装外套,侧身让他进门。“你今天不是来装的。”
“先问。问清楚再装。”岑怔把背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里面装着他整理的零件——铁穹骨架一副、关节电机三套、仿生层覆膜一卷、芯核神经增强模块一块。
“我攒了一套方案,有几处拿不准。”
他先把骨架拿出来,放在柜台上:“铁穹旧骨架,左肩关节有轻微形变。有没有办法矫正?还是建议换一个?”
陈远山拿起来翻到背面,手指在关节处按了一下:“能矫正。用夹具加热定型就行。不需要换。不过你自己做不了,我可以处理。”
岑怔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然后拿出关节电机,放在骨架旁边:“M-7老型号,信号传输延迟约5%。我手上有这块神经模块做桥接,能压到2%以内。但我不确定电机本身的机械磨损会不会影响长期使用。你见过的旧件里,M-7的寿命上限大概多少?”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问问题。“M-7的电机本体很耐造,主要是密封圈和润滑油会老化。你手上有密封圈备件吗?”
“没有。”
“到我这里拿一套。算二十。”
岑怔记下:“好。”
他把仿生层展开一小截:“家用级仿生材料,柔韧度可以,但我不知道和铁穹骨架的贴合度怎么样。有没有预留伸缩间隙?”
“有。铁穹骨架的接口标准是通用的,家用层拉伸系数也够。装的时候留一点余量就不会起皱。”
“好。”岑怔把零件收回去,补充了一句,“但骨架你是专业的,方案是我自己攒的,不一定对。你先看,有错的地方告诉我。”
陈远山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铁穹骨架翻到背面,看了几秒,又拿起那块神经增强模块掂了掂。
沉默持续了约十秒。
“方案大方向没问题。但有三个地方要改。”他把骨架放在柜台上,指尖点了一下左肩关节位置:“第一,你这副骨架的形变虽然能矫正,但你选的M-7电机的固定孔位和铁穹骨架的预留位有偏差。如果你直接装上去,电机运转时会产生细微的位移,几个月后关节间隙会变大。解决方法有两种——换一副旧型适配的骨架,或者改一个转接片。我建议转接片,成本低。”
岑怔从工具包侧面翻出一张叠好的零件清单,在上面加了一行:“转接片——铁穹骨架+M-7电机。”
陈远山看了一眼,继续说:“第二,你选的仿生层和骨架的贴合度没问题,但你忽略了神经线管路的走位空间。家用级仿生层的厚度比军用级薄,如果你按常规方式走线,神经线会顶到仿生层表面,时间长了可能把材料磨穿。需要把走位改到骨架内侧。”
岑怔在清单上又加了一行:“神经线走位——绕内侧。”
“第三,”陈远山把神经增强模块放回柜台,“这个模块的供电接口和铁穹骨架不兼容。你可以用转接线,但我建议换一个接口头——更稳定,不容易松动。我手上有备件,算二十。”
“好。”
陈远山合上账本:“整体方案能用。但你不像那种随便拿旧件凑合用的人。”
“我想尽量做到好用。”岑怔说,“能用和好用,是两回事。”
陈远山没接话。他翻开另一本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推过来。“材料你备的,方案你定的,我收装配和调试费三百,转接片二十,接口头二十,密封圈二十。一共三百六。你手上现在有多少?”
“八百。”
“可以。剩下的宽限两个月。”陈远山合上账本,“躺上去吧,装配的时候我还能给你演示关键步骤。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岑怔躺上诊疗椅,平放双臂。
“另外,提醒你一句。”陈远山调试麻醉机的时候说,“老周之前跟我说过你。他说你是他店里最稳的一个,不会乱来。”
岑怔没接话。
“加上你上次在林晓的事上怎么做,我看得到。”陈远山把面罩扣在他口鼻上,“躺好,从十倒数。”
“十、九、八、七——”
视线模糊,声音远走。几个小时后。岑怔醒来时,双臂的位置传来一种陌生的负担感——比原来略沉,但重量分布均匀。他低头看。从肩膀到指尖,双臂覆盖着一层保护膜,膜下透出仿生层的颜色和他原生肤色一致,只是偏哑光。唯一的破绽在手腕内侧——一道极细的浅灰色拼接缝。
他翻过手背,手指动了动。动作流畅,但有轻微的延迟感。
“神经对接完成。”陈远山正在收拾工具,“但别高兴太早。刚开始会有麻木感,这是正常排异反应。神经线还在适应。”
岑怔摸了摸指尖——确实有些发麻。“多久能恢复?”
“三天左右。前两天可能会有针刺感,别怕。第三天如果还发麻,再过来找我。”
“知道了。”岑怔说,“我刚才好像看到你装转接片的手法。”
“看到了吗。能记多少是你自己的本事。”
陈远山把一份接线图放在柜台上,“神经增强模块我做了冗余走线,万一一条断了,还能用备用的。电击模块的触发单元嵌在左手食指关节,轻压触发。有效范围接触体,三秒肌肉收缩。你自己注意,别误触。”
岑怔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关节内侧多了一道比肤色略深的压痕。
“误触概率低,但你自己留意。”
“好。”岑怔把外套穿上,遮住双臂。走到门口,回头:“钱我会尽快结清。”
“知道。”
傍晚,他走到店后巷。砖墙在他面前沉默地站着。他握拳,打出去。砖墙裂了一条缝,几粒碎渣掉下来。他低头看手——指节上没有红印,没有破皮。
零的念头:〔关节受力正常。发力有轻微偏移,左臂约1.2度。〕
“嗯。”
〔左手食指监测到触发阈值。电击模块待命。〕
“暂时不用。”
〔你的左手指尖麻木感正在消退。进度正常。〕
“嗯。”
回到店里,他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把一张旧零件清单翻到背面,写下:“转接片×1。接口头×1。密封圈×1。电击触发单元×1(已装)。”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零的念头:〔功能恢复进度更新。当前恢复率为1.5%。〕
“之前是0.8%?”
〔神经信号带宽提升,数据传输量增加。恢复速率上升。〕
“换械体真的能让你的恢复速度变快?”
〔目前来看是的。〕
岑怔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后多装点东西?”
零没有回答。岑怔觉得他想说“是”。
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口,看向远处的天御旧楼。脑中闪过陈远山那句“能记多少是你自己的本事”——他知道自己学会了看,但还没学会做。后面还要继续学,不靠怔忡,靠自己拆和装。
他看了几秒,正准备转身回店里。
街对面那根路灯旁边,一个人影闪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退回了阴影里。
岑怔没有动,只是把手伸进袖子,再次检查械体。
零的念头:〔不明人员,在我的记录中,这是第二次出现。〕
“嗯。”
〔目的不明,没有足够的信息推演。〕
“那就先等着。”
岑怔转身回了店里,没有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