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念恒八十三岁那年的秋天，长青市的梧桐叶黄了满地。他坐在那把传了十一代的藤椅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知道，今天是他最后一天了。就像他父亲当年一样，他也能闻到那种味道——远方飘来的桂花香，翻旧书时扬起的灰尘，一杯放凉了的茶。他知道，她们来接他了。他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想起很多事情——小时候趴在爷爷背上，听爷爷讲太爷爷的故事；年轻时坐在图书馆靠窗第三排，翻那本《你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每一天》；中年时带着儿子去后街吃酸菜鱼，告诉他这是太太太外公和太太太外婆第一次约会的地方；老年时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看着梧桐叶从绿变黄、从黄变落、从落变光。他想起很多很多人——太太太外公郑阅，太太太外婆刘琼，太奶奶郑念，奶奶陆念，外婆陆晚，爸爸郑一，妈妈郑远，父亲郑念一。他们都不在了，但他们都活在他心里。
风吹过来，凉凉的。他闻到了桂花的香气，很浓。他睁开眼睛，看到阳台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衬衫，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本书——《古代汉语》。她翻书的时候，会先把食指放在页角上，轻轻地摩挲一下。他认识她，她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她是刘琼，他的太太太外婆。他笑了，她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那颗歪歪的虎牙又露了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第二个人——穿着白T恤，左边领角有一道折痕。他站在刘琼旁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他是郑阅，他的太太太外公。他伸出手，刘琼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两棵并肩站了上百年的树。他笑了，郑阅也笑了。郑阅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和他一模一样的弧度。
第三个人出现了——郑念。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她走过来，站在郑阅和刘琼旁边。然后陆念出现了，陆晚出现了，郑一出现了，郑远出现了，郑念一出现了。他们都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着。他们笑的时候，眼睛都弯了，都弯成了两道月牙。和郑阅一模一样的弧度，和刘琼一模一样的弧度，和郑念一模一样的弧度，和陆念一模一样的弧度，和陆晚一模一样的弧度，和郑一一模一样的弧度，和郑远一模一样的弧度，和郑念一一模一样的弧度，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弧度。
郑念恒站起来，向他们走过去。他走得很慢，但很稳。他走到他们面前，看着他们。他们看着他，笑着。
“爷爷。”他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我来接你了。”
“好。”
他伸出手，握住了郑念一的手。那只手很暖，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他转过身，看向阳台。郑念恒的儿子站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阳台，看着那把空荡荡的藤椅。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风从梧桐大道的尽头吹过来，吹动了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鼓掌，又像有人在笑。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画布。那些星星还在，在夜空中，在时间的深处，在他们看不到但知道它存在的地方。永远不会消失。
院子里那棵新种的梧桐树，正在风中轻轻摇晃。它会长大，会变老，会落叶，会重新发芽。就像那些人，走了，但还会回来。在那本书里，在那些照片里，在每一个被记住的故事里，在每一个被讲起的夜晚里。永远不会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