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乡恋》五
捧回父亲骨灰、妥善殡葬完毕,守满三七丧期,刘连脱下脚上的白孝鞋,褪去一身丧服,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裳,专程前往丽芳家中。他当面拜见丽芳及其家人,告知岳父岳母,父亲已然入土为安、后事办妥,此次登门,是特意郑重商议他与丽芳尽快完婚的事宜。
刘连给丽芳父母恭敬开口道:“叔叔、婶子,我计划赶在春节前办婚事,想在国庆元旦,也就是农历冬月二十一日,迎娶丽芳过门。今日专程过来,征求二老的意见,不知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和顾虑?”
丽芳母亲闻言,只得苦笑着回应:“我们没什么意见,只是这日子定得实在有些仓促。”她心中暗自感慨:日子你都已经定好了,哪里还有商量的余地?更何况如今你家家境贫寒,我们又怎能再提要求、索要彩礼?女大不中留,女儿心意已决、非他不嫁,做父母的纵有不舍与顾虑,也终究无可奈何。
就这样,两家没有过多周折,婚事一锤定音,正式敲定了婚期:乙丑年戊子月乙巳日,也就是公历1986年1月1日,农历1985年冬月二十一日。
婚期前,有一日傍晚,刘连独自在家布置婚房。他亲手粉刷墙面、绑扎天棚、张贴纸花,忙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整整两年,家中接连遭遇变故,父亲重病离世,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偌大的院落常年笼罩在悲戚阴霾之中,早已没了往日的烟火气,更无半分欢声笑语。刘连一心想借着这场婚事冲喜,冲淡家中积攒已久的悲凉,让一家人彻底走出丧亲的痛苦与低谷。
婚房里的老式音响循环播放着轻快的歌曲,刘连伴着乐声忙碌劳作。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淡淡清香的身影悄然走进婚房。刘连骤然怔住,心中满是震惊——来人竟是消失五年多、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讯的初恋小娥。时隔数年,两人猝然重逢,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小娥眼底依旧是当年那般含情脉脉的模样,一眼便勾起了刘连心底尘封多年的万千情愫。两人静静对视良久,久久未曾言语。岁月流转,一别经年,初心似乎依旧,可两人眉眼间早已藏不住时光的痕迹与历经世事的落寞与遗憾。刘连暗自唏嘘,年少芳华早已逝去,故人再见,早已是物是人非、面目皆非。
流年逝去芳华尽,
爱已惘然。
爱已惘然,
暗自神伤为红颜。
重山阻隔情缘了,
恨已惘然。
恨已惘然,
苦守沧海变桑田。
刘连连忙搬来凳子示意小娥落座,转身便打算去往隔壁母亲屋内为她倒水。小娥却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出言阻拦,称自己在家早已喝过水,无需麻烦。两人拉扯之间,小娥顺势扑进刘连怀中,积压多年的情绪瞬间崩塌,二人相拥痛哭,尽数宣泄心底的委屈与遗憾。
小娥哭得浑身颤抖、呜咽不止,带着浓重的哭腔抽泣道:“当初离开你之后,我才彻底明白,自己真心爱着的人一直是你!我真的错了,不该一时糊涂离你而去。这五年,我日日想你,夜夜念你,常常独自以泪洗面,受尽相思之苦。”
刘连默然不语,心底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年少的相思执念、被骤然抛弃的绝望落寞、家中接连的悲惨变故、父亲离世的锥心之痛,所有积攒多年的委屈与悲恸,在此刻尽数化作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世人皆说“好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曾触及刻骨铭心的伤痛。此刻的刘连,早已泪如泉涌、失声痛哭。
小娥轻轻搀扶着他坐到崭新的婚床上,温柔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水,紧紧将他拥入怀中,陪着一同落泪。片刻过后,刘连渐渐平复情绪,一边擦泪一边轻声开口:“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说罢,他起身走到盆架边,拿起毛巾洗净脸面,在水盆里反复淘洗干净,转身递向小娥。
小娥接过毛巾,一边擦拭脸上泪痕,一边轻声叹息:“转眼五年光阴匆匆而过,可我的心一直停留在我们相识相伴的那些年岁。每到深夜,脑海里就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着我们当初的甜蜜画面,从未停歇。”
她眼底满是忧伤,拭去残余的泪珠,继续诉说心底的愧疚:“当年我离开你,并非是贪图那点彩礼,终究是拗不过父母之命。他们以孝道道德绑架,硬生生将我们拆散,把我推离了你身边。离开之后,我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对你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心中满是悔恨。我无数次提笔写信,却无处投递。身在偏远湖区,孤立无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无数次怨恨自己当初为何不够勇敢、为何不曾奋力抗争!我愧对自己的本心,更愧对深爱我的你,是我辜负了你、背叛了我们的感情!这些年我始终心绪难安,日夜愧疚。”
刘连缓缓开口,语气淡然却满是怅然:“命运向来弄人。我不否认,年少时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全心全意深爱过你。可爱意有多浓烈,离别后的恨意就有多深重,受过的伤害就有多刺骨。当年你不辞而别,让我消沉低落了整整两年,一度对生活失去希望。我也是一气之下远走他乡,直到遇见丽芳,才慢慢走出执念与伤痛,重新振作。罢了,一切皆为过往,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或许,我们本就是有缘无分。”
小娥轻声说道:“听闻丽芳姑娘貌美贤惠、品性良善,有她陪在你身边,我便彻底心安了,真心祝愿你们新婚大喜、岁岁安稳。”
刘连应声回道:“也祝你往后岁月安稳,与家人百年好合,好好过日子、岁岁皆顺遂。”
二人嘴上说着体面客套的祝福,皆是言不由衷,心底依旧翻涌着万般滋味,五味杂陈。随后,两人静坐闲谈,细数这五年来各自的境遇与变迁,为年少时懵懂纯粹却遗憾收场的爱恋深深惋惜,悔恨当初年少怯懦,终究没能相守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