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莱，看那边。』

"……嗯？"

被朔玛提醒后，司雪莱小心翼翼地从他宽阔的脊背后探出头，朝地面望去——连绵不绝的山脉映入眼帘。

其中最近的一座山峰顶部附近，坐落着一幢蓝色屋顶的宅邸。

放眼望去，视野中几乎所有的一切都已薄薄地覆上了一层白雪。今年的冬天，似乎比预想中来得更早。

『周围就只有这一栋房子，应该没错了。降落喽——』

"好的。"

（幸亏没有选马车出行……要是花上一两个月坐马车赶来，等到了的时候雪怕是已经积到寸步难行的地步了。）

居然真的不到一天就飞到了联盟的最北端。

对真龙这惊人的速度感叹不已的同时，司雪莱从随身包里取出一条厚实的披肩，搭在了肩上。

紧接着，她又掏出一条用毛线手工编织的、孩子尺寸的小围巾，朝正趴在朔玛脖颈附近看风景的蔻蔻招了招手。

"蔻蔻，过来。"

"嗯——？"

"越来越冷了，把这个围上。"

外套和手套她都带了，不过多亏朔玛一路上维持着护体法术，倒也没冷到需要穿那些的程度。

所以先暂时应急一下——她把白色的小围巾绕到蔻蔻脖子上，仔细地裹好。

这样就够了。

"暖和和——软乎乎——"

蔻蔻把脸埋进围巾里，往后一靠就地坐了下来。司雪莱从背后把这个暖融融的小身子搂进怀中。

朔玛非常体贴地放缓了下降的速度，没有丝毫颠簸和冲击，平稳地一点点向地面靠近。

眼看着越来越近的雪山美景，不光是蔻蔻，就连司雪莱也看得移不开眼睛。

"白白的呀。"

"是啊，白白的，好漂亮。这个叫做雪哦。"

"雪。雪，雪——"

司雪莱的老家司家庄园坐落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附近有联盟最大的湖泊，湖水分出好几条河流，滋养着四季常青的牧草。

所以像这样高山积雪的景象她还是头一回见，银装素裹的壮阔景色让她不由得心生感动。

朔玛保持着真龙的形态，稳稳地降落在宅邸前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司雪莱踩着他光滑的鳞片滑了下来，和先跳下去的蔻蔻一起踏上了雪地。

确认她们都安全落地后，朔玛也立刻变回了人形。

他双手高举过头伸了个大懒腰，蔻蔻立马有样学样地也把两只小手举得高高的。

"到啦——！"

"到啦——！"

"辛苦您了，飞了这么久。累了吧？"

虽然中途停下来休息了好几次，但毕竟在天上飞了八个多小时。

"嗯，是有点。不过睡一觉就好了。"

"……那个，朔玛大人。"

"嗯？"

司雪莱悄悄走到朔玛身旁。

手里拿着的，是刚才给蔻蔻取围巾时一起拿出来的另一条围巾。

她把它轻轻搭上了朔玛的脖子。

朔玛个子很高，她使劲踮起脚尖，才勉强够着再绕了一圈。

围好之后抬头一看——对上的朔玛一脸怔愣的表情。司雪莱慌忙后退了一步，拉开了靠得太近的距离。

"那、那个！就是……嗯……"

明明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都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织蔻蔻那条的时候顺手一起做的，根本算不上什么谢礼……"

"…………"

"如果给您添麻烦了，我很抱歉。"

（手织的围巾……仔细想想，是不是太冒昧了……）

织的时候真的只是单纯想表达一点心意——感谢他陪自己跑这一趟瑟布兰。和蔻蔻的那条一起，顺手就做好了。

但真到了送出去的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把亲手做的东西送给家人以外的异性过。意识到得也太晚了。

"……谢谢。"

"诶？"

被这声低低的呢喃吸引，司雪莱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眼前的朔玛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爽朗豪迈的大笑，而是眼睛微微眯起来、温柔又幸福的笑容。

"超暖和的。我最怕冷了，这个太救命了。"

"……！不、不客气。能用上就好。"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司雪莱赶紧堆起笑脸回应。

"朔玛。朔玛——"

"嗯？"

蔻蔻拽了拽朔玛的衣角，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向他。

蔻蔻把脸蛋儿埋在自己脖子上的围巾里，一脸得意又害羞地用小手捧着围巾。

"朔玛，跟蔻蔻是一对的哦。"

"对呀，情侣款。咱俩够铁吧。"

"铁铁的——！"

蔻蔻扑上来缠朔玛的腿，朔玛单手一捞就把他扛了起来。

"呀呀呀——！"

"乖点啊。第一次见面呢，好好打招呼知道吗。"

"好——蔻蔻会说'你好'的！"

"行，让我看看你怎么说。"

一手抱着蔻蔻，朔玛迈步走向宅邸的大门。

另一只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拎上了司雪莱的行李。

走出两三步后，他忽然回过头来看向还站在原地没动的司雪莱，露出了一贯的、露出一口白牙的灿烂笑容。

"雪莱，护体法术撤了，冷吧？快走。"

被这一声唤回了神，司雪莱肩膀一颤，赶忙追上那个宽阔的背影。

以地处边陲深山来说，这座宅邸的门面已经算相当气派了。

没有门房也没有警卫的对开大门旁边挂着一根门铃的拉绳，轻轻一拽——叮铃铃，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

几乎不需要等待，铃声刚一响起，大门便应声而开。

仿佛早就知道他们要来，一直守在门后似的。

……不过刚才他们降落时闹出的动静不小，也许是屋里的人已经察觉到有客人来了吧。

"……！您好——"

从门内走出来的，是一位身材娇小、腰背微微弯曲的老妇人。

和司雪莱同样的银白色头发虽然因年岁而略显黯淡，却被一丝不苟地拢成了一个发髻。

身上穿着一件质地上乘的象牙白高定居家服，老人抬头望向司雪莱，眼中满是欢喜。

她伸出纤细的双手，轻柔地将司雪莱拥入怀中。

"欢迎你，雪莱。外婆好想你。"

"……外婆，初次见面。"

司雪莱一边回抱着外婆瘦小的背，一边忍不住歪了歪头。

"您怎么知道我是雪莱呢？"

她清楚就算派最快的信使也赶不上朔玛的飞行速度，所以并没有提前通知。可外婆却像理所当然似的，一眼就认出了来访的孙女。

外婆"呵呵"一笑，用手掩了掩嘴角。

那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俏皮笑容。

"跟梅尔达一模一样的脸蛋儿，我怎么可能认错。"

"啊……大家都说我和妈妈长得很像。"

"万万没想到孙女会跑到这种犄角旮旯来看我，可真是吓了一跳。雪莱，能给外婆介绍一下你的同伴吗？"

"啊……失礼了。"

司雪莱退后一步，把朔玛和蔻蔻往前推了推。

"这位是朔玛大人，这个小家伙是蔻蔻。嗯……"

孙女带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登门造访——外婆会怎么想？

什么说辞都没准备的司雪莱目光乱飘，拼命思考该怎么解释。

然而外婆毫不犹豫地绽开了笑容。

"好可爱的小火龙呀。你好。"

"诶？！啊——"

对了，蔻蔻的翅膀和犄角根本没藏起来。

这幅模样不管谁看都一眼就能看出真身。

跟蔻蔻相处太久，竟然习惯到完全忘了这回事——正当司雪莱为自己的粗心大意懊恼不已时，朔玛已经上前一步，还是一如既往地爽朗一笑，主动伸出手去。

"初次见面，突然登门打扰了，不好意思。"

"你好——雪莱的外婆婆——"

"哎呀呀，你好你好。我叫蕾薇尔。你这头发的颜色跟小龙崽一模一样呢——你也是龙吧？"

蕾薇尔像是天经地义似的跟朔玛握手寒暄。

换了正常人，突然见到真龙出现在自己家门口，肯定会大惊失色。

要是司雪莱自己处在蕾薇尔的位置上，大概会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外婆，突然冒出来一条火系灵龙，您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哎呀，活到我这把年纪，龙什么的早就见怪不怪了。倒是我家孙女居然跟龙交上了朋友——这确实让我小小地吃了一惊。"

"是……是这样吗……"

（这就是所谓的姜还是老的辣吧。）

活了这么大岁数，她见过的世面一定比司雪莱广得多。

"听说京城那边聚集了不少御龙使，大概比别的地方更容易跟龙交上朋友吧？比起这些——外面多冷啊，快进来。外婆给你们泡热乎的。"

＊ ＊ ＊ ＊

蕾薇尔的宅邸是一幢年代久远的老洋房，但看得出被主人精心爱护着。

室内打扫得一尘不染，陈列着的老物件虽然带着岁月的痕迹，却连一粒灰尘都不曾落上。

这样的内饰若是放在京城，或许会被人嫌过时。可坐落在这深山之中，反而与周遭的环境格外相衬。

壁炉里燃着火，摆了几组桌椅和沙发的暖融融的会客厅里，司雪莱一行人端着蕾薇尔冲好的热可可，齐齐松了一口气。

（没注意到，原来已经这么累了。）

自己不过是坐着而已，应该没怎么消耗体力才对。

但甜丝丝的热可可一入喉，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就卸了，全身上下泛起一阵淡淡的倦怠。

"给蔻蔻的杯子里加几颗棉花糖吧。"

蕾薇尔在壁炉的火上烤软了棉花糖，放进蔻蔻捧着的杯子里。

"哇——"

蔻蔻目不转睛地盯着白色棉花糖慢慢融化的样子，然后把杯子举到司雪莱面前给她看。

"你看你看，雪莱——"

"说起来蔻蔻还是第一次喝热可可吧。一定特别特别甜，特别特别好喝哦。"

她轻轻扶住杯子，防止蔻蔻把热饮洒出来。

小家伙咕噜喝了一口——

"呜噢噢噢噢——"

甜到心坎儿里了。蔻蔻欢天喜地地把杯子重新抱紧在怀里。

反正是火系灵龙，烫伤什么的完全不用担心。弄脏就弄脏吧，她已经放弃挣扎了，松开了手。

（……？）

不经意间看向朔玛，发现他杯子里的热可可一口都没动。

"朔玛大人？"

仔细一看，他的表情有些恍惚，鲜红的眸子里隐隐笼着一层阴翳。

（光是坐着的我都已经这么累了。朔玛大人今天一整天都在施展护体法术、在天上飞了这么久，累坏了才是正常的。）

反观蔻蔻那边倒是精神得很，正跟蕾薇尔聊得起劲儿，还在撒娇要续杯棉花糖热可可。

——这份活力大概是因为在朔玛背上美美地睡了一大觉的缘故。

司雪莱担心地凑到朔玛身旁，仰头看着他的脸色。

果然气色比平时差了不少。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

"对不起，我都没注意到……明明肯定已经很累了……"

"啊——不，这不怪雪莱……只是一天之内从联盟这头飞到那头，确实有点太拼了。"

嘴上这么说着，朔玛还在拼命忍住哈欠。

他抬手揉了揉泛起水光的眼角，这时蕾薇尔轻轻拍了拍手。

"哎呀哎呀，大老远飞到这种深山老林里来，累坏了是应该的。楼上的房间都收拾过了，虽然谈不上多好，睡觉是不成问题的。你们先去好好休息。啊，要不要先弄点吃的垫垫肚子？赶了这么远的路，肯定也饿了吧。"

"诶——蔻蔻还精神着呢？"

"那蔻蔻就留下来陪外婆婆玩好不好？"

"好——！"

虽然还没到太阳完全落山的时候，但身体的疲惫实在扛不住了。

尤其是朔玛，看起来随时都要倒下去——得赶紧让他躺下才行。

况且他这么大的块头，万一真倒了，在这个没有壮劳力的地方，根本没人搬得动他。

蔻蔻意外地跟蕾薇尔很亲，两个人都放心地把小家伙交给了老人家，借了二楼的房间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