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从外头往家里走,脚步轻快得很。
心里揣着藏不住的热乎劲儿,头一天刚跟阿霞把关系定下来。单身这么多年,总算碰到一个我真心喜欢、对方也看上我的人,空荡荡的心一下子填得满满当当。日子过得枯燥乏味,心里长久冷冰冰的,就跟大太阳底下晒了好几年的干水塘一样。自从遇上阿霞,这片干透了的心里才算流进来活水。
人活着,总算有了实打实的指望,往后过日子也有奔头了。
一路往家走,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阿霞的样子,她说过的话、温和的神情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压在身上的疲惫一下子全没了。推开自家院门,院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我径直走到屋门口,看见老爹坐在门槛边上,安安静静坐着发呆。前些年高血压落下病根,常年吃药调养,身子不算硬朗,但骑三轮车出去转悠一圈没问题,平日里就爱坐在门口晒晒太阳、静静坐着。听见脚步声,他慢慢扭过头看向我。
我拉了条长凳坐到他边上,没绕弯子,直接把喜事说了出来:“爹,跟您说件好事,我有对象了,谈了个女朋友,她叫阿霞。”
话音刚落,老爹原本平淡的眼神猛地亮了一下,可这亮光也就持续几秒,慢慢又沉了下去。
他心里在想什么,我清清楚楚。盼着我成家、身边有人陪着,这个念想搁了半辈子,听见喜讯自然高兴。可转头就开始发愁家里底子薄,老屋年头久了看着旧败,他常年吃药花钱不少,一点忙都帮不上我,反倒还要我分心照看,就怕咱们这个条件留不住人家姑娘。
看着他眉头拧在一起,一脸纠结为难,我轻轻叹了口气。我半点不怪他,老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熬过无数难处,这份养育之恩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在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啥事自己扛。人长大了,担子就得自己挑,婚事上的难处我慢慢想办法,绝不会再把压力丢给老爹。
我慢慢开口宽慰他,让他安心养好身体就行,我的婚事我心里有数,不用他瞎操心。陪着老爹闲聊了一阵子,给他添了杯温水,顺手收拾了屋里零碎杂物,慢悠悠吃过早饭。反正我中午十二点下工,不用着急动身。
等到该上班的时候进了车间,一眼就看见姐夫在工位上忙着干活。心里藏不住喜事,脸上的笑意压不住,我快步走到他跟前。
姐夫手上的活没停下,瞅见我过来随口搭话。我压低声音,实在压不住心里的高兴:“姐夫,跟你说个事,我处上对象了。”
姐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立马来了兴致,脸上是真心替我高兴的模样,先随口问道:“是哪里的姑娘啊?”
我回他:“山里的。”
姐夫紧跟着又问:“她个子多高?”
我答道:“个头跟我姐差不多,说不定还要再高出一小点。”
姐夫乐了:“哟,个子这么高挑,跟你站一块儿别提多般配了。”
他紧跟着笑着打趣我:“她家种着核桃吗?你俩往后真成了,咱们想吃核桃可就方便咯。”
我笑着回:“那必须方便,不光有核桃,还有黑枣,管饱。”
我顺势提了一嘴,她眉眼长得特别耐看,像演《还珠格格》的林心如。
姐夫这才猛然回过神,追问一句:“刚才你说啥?心如?林心如?你是说她长得像演《还珠格格》那个林心如?”
我点头应下。
姐夫一拍大腿:“哎呀小伙子,你运气不赖啊,找着这么俊俏的对象。”
热闹打趣过后,姐夫收敛了玩笑神色,随口叮嘱一句:“既然俩人走到一块儿了,就好好相处。早点定下来,家里老人也能踏实。明天我跟你姐抽空过去一趟。”
我应了声好,一整天干活,心情都格外敞亮。
第二天天刚亮,姐夫骑着摩托车,载着姐姐和小外甥上门来了。一行人走进院门进到正屋,姐姐刚坐下就打趣我:“小峰,你姐夫昨天回去说你处上对象了,这事是真的?”
我笑着点头:“是真的姐,我没骗你。”
姐姐眼里满是欣慰,嘴上照旧习惯性调侃:“总算开窍了,你这闷脾气,终于肯琢磨成家过日子的事了。”
玩笑话说完,她目光不自觉落到墙上挂着的母亲遗照,语气一下子低沉下来:“要是咱娘还活着,亲眼看见你定下对象、快要成家,心里不知道该多高兴。”
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完,整间屋子瞬间安静下来,没人再接话,沉默慢慢散开。
我望着墙上泛黄的老照片,一句话没说。我打小就没见过母亲,只能靠着这张黑白相片模糊想象她的模样,心里悄悄盼着,她能看见我如今也有伴了。
姐夫见状主动开口打破压抑的气氛:“别提以前的事了。小峰只要真心实意跟人家姑娘相处,待人诚恳实在,比啥虚话都管用。”
话锋一转,他说起最现实的难处,神情认真起来:“奔着结婚处对象,家里住的地方总得修整修整。往后姑娘上门串门,你瞅瞅这老屋墙面斑驳、东西堆得乱糟糟的,实在拿不出手。该补的墙面补上,该换的门窗换掉,收拾得体面点,姑娘过来住着舒心,咱们待客也有诚意。家里条件有限,心意必须到位。”
这番话钻进耳朵里,刚才满心的欢喜一下子被压住了。前一秒还沉浸在两情相悦的高兴里,装修要花钱这个实打实的难题迎面砸过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尽,心口堵得难受。
姐夫观察力强,一眼就看出来我情绪低落,开口问道:“怎么耷拉着脸,不愿意修整房子?”
我咬了咬牙,不再藏着掖着,直白说道:“姐夫,我手里攒的钱不够,装修的费用凑不齐。”
屋里又短暂安静下来,片刻之后姐姐开口,说的全是过日子的实在道理:“谁家娶媳妇不收拾婚房?没有姑娘愿意住进旧败的老房子里,这是人情常理,也是咱们该拿出来的诚意。”
她转头嘱咐姐夫:“你认识不少做装修手艺的熟人,抽空挨个问问各个施工队工期和报价,先把行情摸清楚。”
姐夫一口应下:“这事交给我就行,我挨个打听实在价钱。装修不用着急,你一直在厂子里干活,每个月工资稳当、收入靠谱,慢慢攒总能凑够。就算最后钱缺口实在大,也不用发愁。”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姐姐,话说得敞亮直接:“要是钱实在周转不开,咱们先拿一部分,先把房子修整妥当,婚事不能耽误。”
话音刚落,姐姐猛地抬眼,狠狠瞪了姐夫一眼。
多余的话一句不用多说,她眼里藏着为难:舍不得自家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一家子老小日常开销处处都要用钱,这些难处我看得明明白白。
姐夫心肠软,一时心软随口许诺帮忙,没掂量自家过日子的压力,这些难处只有姐姐心里最清楚。
几个人又闲聊一阵子家常,伸手逗了逗怀里的小外甥,顺带唠唠厂里零碎琐事,屋里压抑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聊天到末尾,姐夫站起身准备告辞:“我们先回去了,我抓紧联系装修师傅,问清楚工期和实在价钱,商量妥当之后再来找你细细规划。”
一行人起身往外走,院墙边上停着他们骑来的摩托车。姐夫抬腿跨上前座,姐姐抱着小外甥坐到后座,趁着我站得远没留意,伸手狠狠拧了一把姐夫的胳膊。
姐夫身子猛地一僵,眉头紧紧皱起,硬生生忍住疼没出声,侧过头勉强冲我扯出个表情:“小峰,我们走了啊。”
说完拧动油门,摩托车突突响着,载着一家三口慢慢驶出视线,再也看不见了。
人一走,偌大的院子里就剩我孤身一人,空荡荡的。谈恋爱带来的那股甜劲儿,被现实的重压冲淡了大半。
中午简单凑合几口午饭,我没上床躺着休息,蹲在院子空地上,捡了根干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笔勾画老屋的格局。细细描出墙体轮廓,标注清楚哪面墙面要修补、老旧木窗得整体换掉、地面哪片区域要铺新瓷砖,就连院子边角收拾的位置都勾画得清清楚楚。
画完之后,我盯着地上歪歪扭扭的线条反复打量,先动工哪一块、后续要买哪些建材,始终拿不定主意,心里越想越慌乱,抬脚用鞋底把画好的图样全部抹掉。树枝随手扔到一边,依旧蹲在原地,望着光秃秃的泥地愣了好久,胸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等到午后日头偏西,气温稍微凉快一点,闷在家里满心憋屈无处排解,我索性动身往镇上走,只想上线跟阿霞聊几句,稍微疏解一下心里的烦闷。
登录账号之后,对话框里躺着她早先发来的消息,语气俏皮又温和:“坏蛋,有没有想我?”
就简简单单一句话,紧绷了大半天的心一下子松快下来。
我立刻回复:“我来了。”
她几乎是秒回消息:“我刚刚还念叨你呢,你就上线了,也太巧了。你今天夜里要上班吗?”
我回复:“对,夜里十二点要去厂里上班。”
随口问了一句:“你那边店里客人是不是少点了?能轻松些?”
她回道:“客人没那么多了,比之前清闲不少。”
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生出一点微弱盼头,鼓起勇气发出邀约:“等我轮休的时候,带你去水上公园转转,出门散散心,行不行?”
消息发出去,心里多了好久没有的轻松期许。没过多久,阿霞答应了邀约,压在心头的大石头总算挪开一条缝,有暖意透了进来。
惦记着夜里十二点要上工,不能熬太晚,聊完几句就下线动身回家。
躺回自己的单人床上,屋子里安安静静,一点声响都没有。刚刚和阿霞聊天留下的暖意还留在心口,可静下心来,装修花钱、筹备婚事、日常过日子一堆难题又全都涌上心头。
床边地面上,麦子一垛一垛码得老高,紧紧贴着床沿。家里虽说单独盖了一间偏房,可只是没砌内墙、没封门窗的毛坯空架子,漏风还返潮,粮食堆进去容易发霉,实在没办法,只能整垛摞在卧房里。千头万绪缠在一起,往后成家既要修整正房,顺带还要收拾偏房,到处都要花钱,所有难处,好像全都压在了这一堆麦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