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个窟窿。
陈渡把电动车停在人行道最里面,摘下头盔,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灌进脖子里。他抹了把脸,从保温箱里拎出那份黄焖鸡。塑料袋外头裹了三层,还是潮了。
手机屏幕上,订单倒计时跳成红色。
00:03:27。
已经超时三分钟。
他看了眼地址——鑫茂大厦B座2103。这破地方他熟,电梯得刷卡,保安还老爱拦外卖员。上回有个兄弟被拦在楼下等了十分钟,最后顾客取消订单,白跑一趟还倒扣钱。
陈渡把黄焖鸡塞进冲锋衣里,拉上拉链,猫着腰往雨里冲。
“师傅!外卖!”
保安亭里探出个脑袋,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半个茶叶蛋。
“几楼的?”
“2103。”
“刷卡。”
陈渡指了指被雨浇透的胸口:“师傅,这雨太大了,通融一下?”
保安咬了口茶叶蛋,嚼了嚼:“规定就是规定。”
陈渡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上个月在城中村租的房子,房东老周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小陈啊,下个月房租得涨两百,你看着办。”
两百块。够他跑五十单。够他在这座城市里多赖一天。
他没再废话,转身冲进雨里找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的灯坏了一半。陈渡踩着湿滑的台阶往上爬,怀里的黄焖鸡像个热水袋,把他的胸口焐出一小片温热。二楼、三楼、五楼……他的喘息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到八楼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墙喘了口气。
胸口有什么东西硌着。他从内兜里摸出烟盒——空的。没有烟,只有一小截铅笔头。
他把烟盒拆开,摊在膝盖上。
雨声从通风窗灌进来。二十一楼的台阶还在等着他。
陈渡低头,在烟盒纸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又写了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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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楼。
门牌2103。
陈渡按门铃之前先整了整衣服。冲锋衣往下滴水,裤腿全湿透了,鞋里头能养金鱼。他把黄焖鸡从怀里掏出来——包装完好,还是热的。
他按下门铃。
等了五秒。又按了一下。
门开了。
开门的女人大约三十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面无表情地看了陈渡一眼,伸出手。
“迟到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冷。
“对不住对不住。”陈渡赔着笑脸把黄焖鸡递过去,“雨太大了,电梯要刷卡,我走消防通道上来的,二十一楼,腿都快断了。”
女人接过外卖,没说话。
陈渡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烟盒纸。
“这个……也给您。”
女人皱了皱眉:“什么?”
“就是——”陈渡挠了挠后脑勺,“送您一首诗。写得不好,您别介意。”
他把烟盒纸塞到塑料袋提手里,转身走了。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湿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过了好一会儿,她关上门。
她低头,展开那张还带着潮气的烟盒纸。
字迹潦草,歪歪扭扭地爬在印着“红塔山”的硬纸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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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焖鸡
时间是文火
我们是尚未酥烂的骨头
在城市这口高压锅里
等着被一句“已送达”
压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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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玄关,把这几行字读了三遍。
窗外,雨还在下。二十一楼的窗玻璃上,水痕像眼泪一样往下淌。
她拿起手机,对准烟盒纸,按下了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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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李梦鱼。
微博账号@深海鱼不吃鱼,一个偶尔发点读书笔记、大部分时间潜水的私人号。粉丝两千出头,基本都是僵尸。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发布框。配图是那张烟盒纸。配文:
【点外卖迟到了二十多分钟,本来气得要死。结果外卖小哥递给我一张烟盒纸,上面写着一首诗。我问他这是啥,他说“送您一首诗”。
怎么说呢。
我愣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发完她就放下手机去吃饭了。
黄焖鸡还热着。米饭被压在保温箱底下,有点塌了。她夹起一块鸡肉,嚼了嚼,意外地觉得还行。
手机屏幕亮了。
有人点赞。
又有人点赞。
她没在意。
等她吃完饭,洗完澡,吹干头发,重新拿起手机的时候——
微博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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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渡不知道这一切。
他回到电动车旁边,拧了拧把手——还能动。雨小了点,他骑回城中村那间月租六百的单间。楼道里飘着炒菜的油烟味,隔壁那对打工夫妻又在吵架。他摸出钥匙开门,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
房租催缴通知。
他把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好像在叹气。
窗户关不严,有雨水渗进来,打湿了他放在窗台上的那摞烟盒纸。
他赶紧把烟盒纸挪开。
几十张拆开的烟盒,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被雨水晕开了,墨迹洇成一团,像乌云。
这是他两年来的全部积蓄。
不是钱。
是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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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陈渡被电话吵醒。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喂?”
“陈渡?”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我是李梦鱼。今天点黄焖鸡那位。”
陈渡一下子坐起来。完了,是来找茬的。是不是黄焖鸡有问题?还是嫌诗写得太差?
“那个,姐,不好意思,今天确实迟到了,但是——”
“你写的那首诗,”李梦鱼打断他,“我发到微博上,被转了三万多次。”
陈渡愣住了。
“什么?”
“三万。”李梦鱼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古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那首《黄焖鸡》。”
“不是,姐,您说什么——”
“你知道三万转发是什么概念吗?”李梦鱼深吸一口气,“你火了,陈渡。”
陈渡拿着手机,愣愣地看着窗外的雨。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那摞被雨水打湿的烟盒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不是黄焖鸡。
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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鑫茂大厦二十一楼,灯一直亮着。
李梦鱼坐在电脑前,不断刷新页面。
转发:3.2万。评论:1.1万。
评论区涌进来形形色色的人:
“这真的是外卖小哥写的?我哭了。”
“‘在城市这口高压锅里等着被压熟’,作为一个社畜,我被击中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每天给你送外卖的那个人,可能是个诗人?”
也有质疑的:
“剧本吧?外卖员能写这种诗?”
“烟盒纸?也太刻意了。摆拍无疑。”
李梦鱼一条条翻着,直到她看到一条评论,手指停住了。
@清清爽爽今天吃什么:
【姐妹们,我是做美食自媒体的。这首诗的真假我不知道,但我决定明天开始去找这个外卖小哥。如果是真的,我想给他拍一条视频。】
李梦鱼点进这个账号。
粉丝:107万。
认证:知名美食博主。本名,方清许。
李梦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外卖员发去一条私信:
“陈渡,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聊聊。”
雨停了。
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数不清的灯光,像无数个失眠人的眼睛。
而在那间月租六百的单间里,陈渡正坐在床沿,把那张被雨打湿的烟盒纸一点一点抚平。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今晚送出去的那碗黄焖鸡。
不知道那位李小姐吃完了没有。
也不知道,那张写着诗的烟盒纸,她扔了没有。
如果没扔的话——
那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