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几乎一夜没睡。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窝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把李梦鱼发来的微博截图看了一遍又一遍。
转发:4.7万。评论:1.8万。点赞:11万。
这些数字对他来说毫无实感。十一万个人点了赞,什么概念?他送了两年外卖,跑过的订单加起来都不到一万。
凌晨三点,他终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强迫自己闭眼。
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火了。
他不确定“火了”是什么意思。是好意思还是坏意思。他只确定一件事——明天还有二十三单要跑。房租还欠着。老周那张催缴单还在垃圾桶里躺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站长。
“陈渡!你小子他妈上热搜了!”
陈渡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含糊地嗯了一声。
“热搜!微博热搜!你自己看看!”站长的声音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大早好几个人打电话到站点,说要找你!还有记者!”
陈渡坐起来。窗外天已经大亮,城中村的早晨照例嘈杂。楼下卖煎饼的大妈正在和谁吵架。隔壁那对夫妻又在摔东西。
他光着脚走到窗台边,那摞烟盒纸还在。被雨水打湿的那几张已经干了,墨迹洇开的痕迹还在,像一团团灰色的云。
“陈渡?陈渡!你在听吗?”
“在听。”
“你今天别跑单了,先把这事儿弄明白。”站长压低声音,“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你小心点。网上那帮人,今天能把你捧上天,明天就能把你踩进泥里。”
电话挂了。
陈渡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垃圾桶里把那张催缴单捡了出来。抚平。折好。塞进兜里。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他洗漱完,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下楼。煎饼摊的大妈看见他,破天荒地没催他交上个月欠的两块钱。
“小陈,”大妈用一种打量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他,“我家闺女说,你上新闻了?”
陈渡苦笑了一下。
他买了一个煎饼,加了个蛋。大妈没收那两块钱,还多给他撒了把葱花。
“多吃点,”大妈说,“写诗费脑子。”
陈渡咬了一口煎饼,忽然觉得有点噎得慌。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妈解释。写诗不费脑子。费的是别的东西。
整个上午,他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先是陌生号码不停地打进来。有的自称是记者,有的自称是自媒体,有的什么都不自称,张嘴就问“你是不是那个写诗的外卖小哥”。
他接了两个,第三个开始就不接了。
然后是短信。
然后是微信好友申请。
他那个原本只有站点同事和几个老顾客的微信,忽然涌进来上百条好友请求。验证消息五花八门:
“陈老师您好,我是XX文化的编辑……”
“兄弟我也是跑外卖的,看了你的诗哭了……”
“陈先生有兴趣做直播吗?保底时薪五百……”
陈渡一条都没通过。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骑上电动车去站点。路上经过鑫茂大厦,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二十一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什么都看不见。
站点的气氛有点诡异。
几个相熟的骑手蹲在门口抽烟,看见陈渡过来,齐刷刷抬起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大刘先开口的:“陈渡,网上说你是诗人?”
陈渡把车停好,蹲到他们中间。
“不是。”
“那诗是你写的吗?”
“是。”
大刘沉默了一会儿,狠狠吸了口烟。“操,”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我跟你认识两年,不知道你还会写诗。”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放屁。”大刘忽然激动起来,“那是诗!你懂不懂?我老婆昨天晚上刷到那条微博,哭得稀里哗啦的。她说那首诗写的就是我。每天都像被高压锅压着,等着被那句‘已送达’压熟。那就是我。”
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烟头,一个,两个,三个。他们都抽的同一个牌子的烟。
“陈渡,”另一个骑手小孟开口了,他今年才十九,脸上还有青春痘,“你能不能教我也写一首?我想写给我女朋友。”
陈渡张了张嘴。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写诗的时候。那也是一个雨夜,他刚被一个顾客骂了一顿,理由是他的电动车溅起的水花弄脏了对方的裤脚。他站在楼道里,浑身湿透,忽然就很想在烟盒上写点什么。
那不是“创作”。
那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没有能不能的,”陈渡说,“你想写,就写了。”
小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站长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朝陈渡招手。
“进来一下。”
站长姓孙,四十出头,以前是开大货车的,后来腰不行了,转行干了这个。他桌上的烟灰缸永远是满的。
“有个叫方清许的,认识吗?”
陈渡摇头。
“一百多万粉丝的美食博主。她找到站点来了,说要见你。”孙站长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个姑娘的微博主页。置顶视频的封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螺蛳粉,配文是“吃完这碗粉,我决定去找那个写诗的外卖小哥”。
播放量:三百多万。
“她人现在就在外面,”孙站长指了指门口,“说要找你拜师。”
陈渡从站长室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姑娘。
她站在站点门口,举着一台手机,正在直播。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防晒衣,扎着高马尾,整个人像是自带了一个小太阳。
“姐妹们!我到啦!这就是陈渡跑单的站点!”她的声音清脆响亮,语速飞快,“我现在还没见到他本人,有点紧张,你们快给我打气!”
弹幕疯狂滚动。
陈渡站在门框里,半张脸还藏在阴影中。
方清许一扭头,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五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是你?!”方清许眼睛亮了,举着手机小跑过来,“你就是陈渡对不对?我看了你的照片!天哪终于见到活的了!”
她把镜头怼到陈渡面前。
陈渡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师傅!”方清许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带带我!”
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师傅带带我是什么鬼】
【这外卖小哥好帅啊怎么回事】
【他甚至皱着眉头,好有诗意】
【他一脸“这人谁啊”的表情笑死我了】
【大型社死现场】
陈渡确实是一脸“这人谁啊”的表情。
他看着眼前这个举着手机、对着镜头滔滔不绝的姑娘,又看了看门口那帮憋着笑的同事,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都荒诞得像一场梦。
“你找谁?”他问。
“找你啊师傅!”
“我不认识你。”
“没关系!现在认识了!”方清许伸出手,“我叫方清许,你也可以叫我小方,或者清许,或者许许,随便你!”
陈渡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没握。
“你来干什么?”
“来找你啊!”方清许收回手,一点都不尴尬,“你昨天晚上写的那首诗,我看了好多遍。真的,我从来没读过这样的诗。不,我读过很多诗,但从来没有一首让我觉得,原来诗歌就在我身边。”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被人打断。
“所以我想来给你拍一期视频。让更多人看到你的诗。可以吗?”
陈渡沉默了。
门口的大刘吹了一声口哨。
“拍视频,”陈渡慢慢说,“拍我什么?拍我送外卖?拍我住城中村?拍我交不起房租?”
方清许愣了一下。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想要的,是一个‘外卖诗人’的故事。”陈渡说,“一个底层小人物逆袭的励志故事。一个可以让你们点赞转发然后忘记的故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在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是我不想当故事。”
方清许愣在原地。直播间的弹幕也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把直播关了。
手机揣回兜里。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好,”她说,“那就不拍。”
这下轮到陈渡愣住了。
“不拍视频。不直播。”方清许认真地看着他,“但我还是想跟你聊聊。不是以博主的身份,就是以一个人的身份。一个被你的诗打动的人。”
她顿了顿。
“可以吗?”
中午的阳光很烈。陈渡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忽然觉得她跟昨晚那位李小姐有点像。不是说长相,是说那种认真的劲儿。
她们都在认真对待他的诗。
这让他有点不习惯。
“我下午还要跑单。”他说。
“我跟你一起跑。”
“你跑不动的。”
“那你小看我了,”方清许扬起下巴,“我可是能连吃八家店不带歇的。”
陈渡看着她。
她看着他。
门口的大刘终于忍不住了:“陈渡你就从了吧!人家姑娘大老远跑来!”
陈渡叹了口气。
“随你。”
他走向电动车。
方清许小跑着跟上来,自然而然地坐上了后座。
“师傅,第一单送什么?”
“你下去。”
“不下。”
“你没有头盔。”
“我有。”方清许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粉色头盔,端端正正地戴好,“装备齐全,随时出发。”
陈渡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在头盔底下冲他笑。
电动车发动了。
那天下午,陈渡带着一个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跑了十七单。
方清许全程坐在后座,没开直播,没拍视频,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有时候帮他看导航,有时候帮他接电话,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看着街景飞速后退。
最后一单送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渡把车停在路边。方清许从后座上跳下来,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
“师傅,”她说,“你每天都这样吗?”
“差不多。”
“累吗?”
陈渡想了想。
“习惯了。”
方清许没再问了。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这个沉默的男人,忽然觉得他比昨晚那首诗更让人难过。
“师傅。”
“嗯。”
“明天我还来。”
陈渡转头看她。
“你不是说不拍视频吗?”
“不拍。”方清许把头盔抱在怀里,“我就是想看看。看看你是怎么把生活写成诗的。”
她笑了笑。
“顺便蹭你的电动车兜风。”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后视镜上挂着的那个塑料袋摘下来,递给她。
“什么?”
“沙县小吃,”陈渡发动电动车,“趁热吃。”
方清许抱着那份还温热的蒸饺,站在原地。
电动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拐了个弯,不见了。
与此同时。
鑫茂大厦二十一楼。
李梦鱼坐在办公桌前,手机屏幕亮着。她正在看方清许下午发的一条文字动态。
没有配图。没有视频。只有一句话。
“今天见到了那个写诗的外卖小哥。他没让我拍。他说,他不想当一个故事。我突然觉得,我们所有人都欠他一句对不起。”
李梦鱼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
备注名:陈渡。
她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喂?”
“陈渡,”李梦鱼说,“我们谈谈。”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个亮着灯的窗口里,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失眠,有人在等人回家。
也有人,在等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