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许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陈渡推开出租屋的房门，就看见她蹲在楼下煎饼摊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煎饼果子，吃得很认真。脚边放着一杯豆浆，还冒着热气。

她今天没穿那件明黄色的防晒衣，换了件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散着，像个普通的女大学生。

“师傅！”她看见陈渡，扬起手里的煎饼，“早啊！大妈说你家鸡蛋欠了两块钱？”

陈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煎饼摊的大妈。大妈正用一种“你女朋友不错”的眼神冲他笑。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昨天你送我回来的。”

“我什么时候——”

“最后一单送完，你说‘到了’，然后我就下车了。”方清许理直气壮，“你住的那栋楼就在旁边，我稍微观察了一下就知道是哪栋了。”

陈渡沉默了两秒。

“你跟踪我？”

“这叫观察。”方清许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美食博主的职业素养。”

陈渡不想跟她掰扯，径直走向电动车。

方清许三两步跟上来，动作熟练地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粉色头盔，往头上一扣。

“走吧师傅！”

陈渡跨上车，没发动。他扭头看她。

“我今天跑六十单。你能跟几单？”

“全部。”

“坐一天电动车屁股会疼。”

“我带了坐垫。”

“会晒黑。”

“我涂了防晒，SPF50。”

“会无聊。”

“我带了充电宝。”

陈渡没词了。

他发动电动车，方清许顺势搂住他的腰。陈渡身体一僵。

“松手。”

“我怕掉下去。”

“你昨天也没掉下去。”

“昨天我紧张。”

陈渡深吸一口气，放弃了。

电动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方清许在后座上，忽然开口：“师傅，你知道你现在热搜排第几吗？”

“不知道。”

“第八。”她说，“比昨天降了三位，但是评论数翻了一倍。有好多人在找你。”

陈渡没说话。

“还有人说你是假的，”方清许的声音变得有点愤愤不平，“说那么好的诗不可能是外卖员写的，肯定是团队炒作。气死我了。”

“让他们说。”

“你不在乎？”

“在乎有用吗？”

方清许沉默了。电动车拐过一个路口，风吹起她的头发。

“师傅。”

“嗯。”

“你的诗真的是你写的吧？”

“不是。”

“啊？”

“是烟盒写的。”

方清许愣了一秒，然后在他背后笑了起来。笑声被风扯成碎片，飘散在早高峰的车流里。

第一单是送到一栋写字楼的。陈渡停好车，从保温箱里取出一个塑料袋。方清许凑过来看订单小票。

“皮蛋瘦肉粥，两根油条。备注：‘粥不要洒出来，上次洒了一半。’”

陈渡把塑料袋提手检查了一遍。粥是盛在密封杯里的，应该是稳的。

“你拿。”他把袋子递给方清许。

“我？”

“你要跟就跟全套。”

方清许接过袋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两个人走进写字楼，电梯要刷卡。陈渡轻车熟路地拐进消防通道。

“几楼？”

“十九楼。”

方清许仰头看了一眼望不到顶的楼梯，深吸一口气。

“走。”

爬到十楼的时候，陈渡回头看了一眼。方清许落后了他半层，正扶着墙喘气。她的白T恤领口湿了一圈，脸上全是汗。

“还行吗？”

“行——”她喘了口气，“行得很。”

爬到十五楼的时候，她开始说话了。

“师傅……你知道吗……我这辈子……爬过的楼梯……加起来……都没今天多……”

陈渡停下来等她。

“你可以不上来的。”

“我不。”方清许咬着牙，“说好的跟全套。”

十九楼。方清许靠着墙，腿在发抖。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走，”她说，“敲门去。”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愣了一下。

“您好，您的外卖。”方清许双手递上袋子，声音因为喘气还有点抖，“粥没有洒，我们爬了十九楼。”

男人接过外卖，看了看方清许，又看了看陈渡。

“你们是……”

“我们是送外卖的。”陈渡说。

“哦。”男人点点头，准备关门。

“等一下！”方清许忽然喊住他，“那个……您知道他是谁吗？”

男人茫然地摇头。

“他就是那个写诗的外卖小哥！那个《黄焖鸡》！您看过吗？热搜上那个！”

男人眨了眨眼。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卖袋，又抬头看了看陈渡。

“你写的？”

陈渡点头。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把外卖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站直了身子。

“我昨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他说，“我老婆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她在微博上看到一首诗，写得特别好。她把那首诗复制给我了。”

他看着陈渡。

“就是那首《黄焖鸡》。”

楼道里很安静。远处有打印机嗡嗡作响。

“我看了三遍，”男人说，“然后去厕所抽了根烟。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方清许捂着嘴。

男人伸出手。

“能跟你握个手吗？”

陈渡看着他伸出的手。迟疑了两秒，然后握住了。

男人的手很干燥。握得很用力。

“谢谢你。”男人说。

“不用谢。”陈渡说。

从写字楼出来，方清许安静了一路。

她坐在后座上，抱着陈渡的后备箱，下巴搁在膝盖上。电动车在城市里穿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马路上，拉得很长。

“师傅。”

“嗯。”

“刚才那个人，他说他想哭。”

“嗯。”

“我也有点想哭。”

陈渡没回头。

“别哭，”他说，“还要跑五十九单。”

方清许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下午两点，他们在一家沙县小吃歇脚。

老板老林看见陈渡进来，照例招呼了一声。看见身后的方清许，又多看了一眼。

“老样子？”

“嗯。”

陈渡在最里面的位子坐下。方清许坐他对面，东张西望地打量这家小店。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角落里堆着几箱汽水，天花板的吊扇吱吱呀呀地转着。

“这家店，”她说，“你经常来？”

“两年了。”

老林端上来两碗拌面，一碟卤豆腐。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陈渡。

“小陈，我女儿昨天给我看了那个。”他顿了顿，“那个诗。”

陈渡吃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写得挺好。”老林说。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能说出“挺好”两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谢谢。”

“还有别的吗？”

陈渡抬头看他。

“什么别的？”

“诗。”老林说，“还有别的诗吗？我想给我女儿看看。”

陈渡放下筷子。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拆开，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写满字的硬纸壳。

“这是今天早上写的。”他把烟盒纸递给老林，“还没给别人看过。”

老林接过。方清许凑过来一起看。

字迹比《黄焖鸡》那张更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的。有些笔画被汗水洇湿了，模糊成一团。

《沙县》

花生酱的甜

是异乡人最容易到手的

团圆

老林端着那张烟盒纸，看了很久。

他是个矮壮的中年人，在省城开了十二年小吃店。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高汤，晚上十一点才关门。他从来不读诗。

但他把这三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他把烟盒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碗面，不收钱。”

方清许坐在对面，眼眶红了。

她做美食博主三年，吃过米其林，拍过黑珍珠，写过几千条食评。从来没有哪一碗面，让她觉得这么珍贵。

“师傅，”她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你每天写的这些东西，还有多少？”

“不知道。”

“你都放在哪儿？”

“家里。”

“可以给我看看吗？”

陈渡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妆都花了，像只花猫。

“明天。”他说。

“真的？”

“嗯。”

方清许用力点了点头，低头大口吃面。她吃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也像是怕陈渡反悔。

傍晚，陈渡把电动车停在城中村的巷口。

方清许从后座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墙，弯着腰揉了半天膝盖。

“我终于知道你昨天说的‘跑不动’是什么意思了。”

“所以明天别来了。”

“不可能。”

方清许直起腰。她的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但她看着陈渡的眼神，和昨天一模一样。

“师傅，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再送外卖了？”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然后呢？”

“然后继续送。”

方清许没再问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电动车消失在巷子深处。尾灯的光渐渐暗下去，最后融进夜色里。

与此同时，她的手机一直在震。

是微博的私信提醒。作为一个百万粉的博主，她的私信箱永远是满的。但今天的情况有点不一样。

有一个人的私信，连续发了十几条。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条黑色的鱼。

ID：@深海鱼不吃鱼。

方清许点开。第一条私信是在她发完那条“今天见到了写诗的外卖小哥”的动态之后五分钟发出的。

@深海鱼不吃鱼：你好，我是发那首诗的人。

@深海鱼不吃鱼：我想跟你聊聊陈渡的事。

@深海鱼不吃鱼：我不是媒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见到他了，他怎么样了？

@深海鱼不吃鱼：方小姐，我知道你可能不怎么看私信。如果你看到了，麻烦回复我一下。

@深海鱼不吃鱼：我想帮他。

方清许靠在小巷的墙上，把十几条私信从头到尾看完了。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她点开输入框，犹豫了几秒。

然后打下一行字。

@清清爽爽今天吃什么：他很好。明天我要去他家看他的诗。你要不要一起？

发完她就后悔了。

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对方秒回。

@深海鱼不吃鱼：几点？地址发我。

方清许仰头看着城中村上方的天空。月亮被楼群切成了好几块，像一块摔碎了的瓷盘。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开始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一条爆款视频那么简单。

是一首诗。

一首正在改变很多人生活的诗。

巷子深处传来炒菜的声响，还有小孩的哭闹声，电视里的新闻联播片头曲。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韵脚的诗。

方清许把地址发了过去。

然后她收起手机，往巷子深处走去。

她决定今晚早点睡。

明天，还有很多东西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