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许这辈子都没起过这么早。
凌晨五点半,闹钟响了三遍她才从床上爬起来。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黑眼圈,叹了口气。昨晚跟李梦鱼聊到半夜,那个女人说话滴水不漏,每句话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但有一点方清许是确定的——她是真心想帮陈渡。
六点整,方清许准时出现在城中村的巷口。
陈渡已经在电动车旁边等着了。他靠在车座上,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见方清许过来,把另一杯递给她。
“大妈的。不用钱。”
方清许接过豆浆,发现是温的。大妈特意热过了。
“师傅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不给你豆浆你也会跟来。”陈渡跨上车,“上来。”
方清许戴上粉色头盔,熟练地上了后座。今天她不打算扶腰了,改抓后座扶手。陈渡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进步了。”
“什么?”
“知道抓扶手了。”
方清许在后视镜里冲他做了个鬼脸。
早上的第一单是送到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陈渡拎着两袋包子往上走,方清许跟在后面。爬到三楼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师傅,李梦鱼你认识吧?”
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点黄焖鸡那个。”
“对。她昨晚跟我聊了很久。”
“聊什么?”
“聊你。”
陈渡继续爬楼。脚步没停,但节奏慢了一点。
“她说想签你。”方清许说,“她是做文化传媒的,手上有很多资源。她说可以帮你出诗集。”
陈渡没说话。
“你不愿意?”
爬到六楼。陈渡敲了门,把包子递进去,转身下楼。走到四楼的时候他才开口。
“我前天晚上写了一首诗。”
方清许一愣。“什么诗?”
“写在一张烟盒纸上。写完了我就揣在兜里。送那碗黄焖鸡的时候,我把那张纸一起递出去了。”
方清许安静地听着。
“那天晚上雨很大。我全身都湿透了。那张烟盒纸是我兜里唯一干的东西。”
他顿了顿。
“我没想让它被十几万人看到。我就是觉得,写了,应该给人看看。刚好那天送的是她的外卖,就给她了。”
两个人走出楼道。早上的太阳已经很刺眼了。
“所以我不确定,”陈渡说,“把自己的东西交给别人,让别人来决定它值多少钱,这件事对不对。”
方清许跟在他身后。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不是不在乎,他是太在乎了。
在乎到小心翼翼。
第二单、第三单、第四单。
方清许全程跟着。她开始学会看导航,学会找门牌号,学会分辨哪个小区要刷卡哪个小区可以直接进。到中午的时候,她已经能独立完成一单配送了。
“师傅,”她气喘吁吁地从一栋楼里跑出来,“我帮你送了三单!有没有提成?”
“有。”
“多少?”
“中午请你吃沙县。”
方清许欢呼了一声。
中午的老林家沙县比平时热闹。几个工地的工人占了最大的桌子,喝啤酒划拳。陈渡和方清许坐在角落的老位子,面前摆着两碗拌面,一碟卤豆干。
方清许一边吃面一边刷手机。她的主页昨天发的那条文字动态已经有八千多条评论了。
“师傅,有人问我你帅不帅。”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长得像犀利哥。”
陈渡差点被面呛到。“谁?”
“你没看过那个照片?一个流浪汉,特别有范儿那种。”
“你说我像流浪汉?”
“不是,是说你有气质!”方清许连忙解释,“那种跟主流审美不一样的气质!野生的!原生态的!”
陈渡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吃面。
“师傅,”方清许忽然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陈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隔着三张桌子,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们这桌。
“他在拍我们。”
“嗯。”
“要不要阻止他?”
陈渡想了想。“不用。”
“可是——”
“拍就拍吧。”陈渡夹起一筷子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方清许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是啊,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谨慎有点可笑。她是做自媒体的,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时代的规则——你以为你在隐藏,其实你早就被看见了。
“那个人会把视频发到网上。”她说。
“嗯。”
“你会更火。”
“火就火吧。”
方清许低头吃了一口面。花生酱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甜的。她想起昨天陈渡那首诗。花生酱的甜,是异乡人最容易到手的团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陈渡不在乎火不火,不是因为他清高。是因为他知道,就算火了,生活还是得继续。房租要交,外卖要送,明天早上的第一单还是凌晨六点。
这就是他说的“习惯了”。
下午三点,气温升到一天中最高的时刻。
陈渡的电动车停在一条背街小巷里。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各自举着一瓶冰矿泉水。方清许把水瓶贴在额头上,发出舒服的叹息声。
“师傅,你以前是学什么的?”
“机械。”
“大专?”
“嗯。”
“怎么不干机械了?”
陈渡仰头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工厂倒了。去了一家新的,干了三个月,老板跑了。后来又去了一家,干了半年,把我开了。”
“然后呢?”
“然后就送外卖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机械那边有个老师傅,退休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陈渡看着对面的墙,“他说,小陈啊,你知道车床最怕什么吗?”
“什么?”
“空转。”
方清许没听懂。
“就是机器开着,但没有东西可以加工。刀头在空转,一天下来什么都没做,还费电。”陈渡把瓶盖拧紧,“我在工厂那几年,就是在空转。”
风吹进巷子,把地上的塑料袋卷起来,飘了一段,又落下。
“现在呢?”方清许轻声问。
陈渡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现在至少每天都有单。”
他走向电动车。方清许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很硬的东西。不是石头那种硬,是骨头那种硬。
傍晚七点,最后一单送到。
方清许从后座下来,腿已经麻了。她在原地跳了几下,活动筋骨。陈渡熄了火,靠在电动车上。
“师傅,我今天跟了三十七单。”
“嗯。”
“你每天跑六十单。”
“差不多。”
“你真的不累吗?”
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城中村的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窗户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炒菜,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放音乐。
“我每天晚上回到这里,”他说,“都会坐在车上坐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下了车,就进到另一个世界了。”
方清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了一大片,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他的出租屋就在里面,月租六百,窗户关不严。
“师傅。”
“嗯。”
“明天我可以去看你那些诗吗?”
陈渡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挂着汗珠,头发乱糟糟的,T恤领口有一圈灰色的汗渍。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个拥有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
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大学生。
而她自己似乎也忘了自己是个博主。今天一天,她没有举起过一次手机,没有拍过一张照片。
“明天早上,”陈渡说,“七点。”
“好。”
方清许转身要走。陈渡叫住了她。
“等一下。”
他从保温箱里取出一份外卖。一份卤肉饭,还冒着热气。
“最后一单多出来的。顾客退单了。”
方清许接过卤肉饭,愣住了。
“你故意多点的?”
陈渡没承认也没否认。他跨上电动车,准备骑进巷子。
“师傅!”
他回头。
“李梦鱼约我明天下午见面。她说要谈诗集的事。”方清许抱着那份卤肉饭,“你要不要一起?”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先谈。”
“那你什么时候见她?”
“等我想清楚的时候。”
电动车拐进巷子深处,尾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方清许独自站在巷口,手里端着还温热的卤肉饭。米饭的香气混着卤汁的味道,在晚风里飘散。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有更新了。作为百万粉博主,这是她三年来头一次断更。
但她一点都不焦虑。
她打开手机,点进@深海鱼不吃鱼的头像,发了条私信。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对方秒回。
“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对了,他今天说了一句很厉害的话。他说,‘火就火吧’。你品品。”
她等了几秒。
没有回复。
就在她准备关掉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
@深海鱼不吃鱼:我品完了。明天见。
方清许笑了笑。她端着那碗卤肉饭,往地铁站走去。走了几步,忍不住低头闻了闻。
真香。
她决定今晚回家不叫外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