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推开老林家沙县小吃的玻璃门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店里没有客人。老林正在拖地,拖把在地板上来回画着八字。头顶的吊扇还在转,吱吱呀呀的,像一个失眠的人在翻来覆去。
“打烊了。”老林头也不抬。
“是我。”
老林直起腰,看了陈渡一眼。然后把拖把靠在墙边,走进后厨。不一会儿端出一碗扁食,汤面上浮着葱花和油花,热气腾腾。
“今天没剩拌面,”老林在围裙上擦手,“扁食行不行?”
“行。”
陈渡在靠墙的老位子坐下。这张桌子挨着收银台,桌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有一道裂纹,老林用透明胶带粘过。陈渡每次来都坐这里,不是习惯,是因为别的位置都有客人,只有这张桌子永远空着。
这是老林给他留的。
扁食皮薄馅大,咬开能吃到整只虾仁。陈渡吃得很慢,一口一个,像是在数数。老林也不催他,自己坐在收银台后面,翻一张过了期的晚报。
“老林。”
“嗯。”
“我最近出了点事。”
老林把报纸放下。“我闺女给我看了。”
陈渡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她说你现在是名人了。”老林说,“网上都在找你。”
“算不上名人。”
“那算啥?”
陈渡想了想。“算个意外。”
老林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张揉过又摊开的旧报纸。“你这辈子就是个意外。当初来我这儿吃面,第一次吃完不给钱,说忘了带钱包。我当时就想,这人要么是个骗子,要么真是个马大哈。后来发现两样都是。”
陈渡也笑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他刚被工厂开除,身上只剩四十七块钱,点了一碗拌面吃完才发现钱包落在出租屋。老林让他押了身份证,第二天拿钱来赎。
第二天他来了。不仅带了钱,还多带了一张烟盒纸,上面写了几行字。
那是他第一次把诗给别人看。
“老林,”陈渡放下筷子,“你还留着吗?”
老林知道他在问什么。他拉开收银台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零钱和账本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装曲奇饼干的,上面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他打开盖子。
满满一盒烟盒纸。
陈渡接过来。最上面那张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边。他翻过来,看见自己两年前写的字。墨迹褪了色,但还能辨认。
《拌面》
花生酱拌着面条
便宜,扛饿
吃完了
天还没亮
那就再等一会儿
陈渡拿着这张纸,指腹摩挲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两年前的自己把这张纸递给老林的时候,手在发抖。他不知道老林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笑他,也许会把纸扔进垃圾桶。
但老林没有。老林看了半天,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第二天陈渡来吃面的时候,老林什么也没说。只是给他多加了个卤蛋。
“我闺女问我,”老林重新拿起报纸,假装在看,“这些诗她能不能发到网上去。我说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给我的。”老林翻了一页报纸,那一页的日期是上个星期的,“你要是想发,你自己发。我替你攒着,等你哪天不要了再说。”
陈渡把铁盒子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往外拿。两年的烟盒纸,攒了厚厚一沓。有写雨天的,有写深夜的,有写某个顾客的,有写路边一棵歪脖子树的。
每一张的背面都是红塔山的包装纸。
每一张的正面都是一首诗。
“老林,”陈渡的声音有点哑,“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啥?”
“说你攒着这些。”
“你也没问过。”老林把报纸合上,看着他,“你每次来吃面,吃完就给我一张。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给了我就收着,不给我也不问。你写诗是你的事,我收着是我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又停住了。
“小陈。”
“嗯。”
“那碗黄焖鸡的诗,我看了。写得比以前好。”
陈渡抬头看他。
“以前你写的东西,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首黄焖鸡,像是在跟我们说话。”老林说完就进了后厨,把门关上了。
陈渡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吊扇还在头顶转,影子在桌面上移来移去。他把那摞烟盒纸一张一张整理好,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的时候,他看见盒盖上原本模糊的图案——是个穿裙子的女孩,坐在饼干旁边笑。
他把铁盒子放在收银台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今天早上写的那张烟盒纸,塞进铁盒最上面。
今天早上写的不是诗。是一句话。
“老林,谢谢你。这些是我的全部家当。帮我再攒一阵子。”
他推开玻璃门走出去。街上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光照着他回到电动车旁。
刚发动车子,手机响了。
方清许。
“师傅!你还没睡吧?”
“正要睡。”
“骗人,你那边有车声。”方清许的语速一如既往地快,“我跟你说,今天下午我去见李梦鱼了,她人挺好的,不是那种坏人,她说可以帮你出诗集,条件是——”
“明天再说。”
“啊?”
“明天早上七点,你来我家看诗。明天下午,我跟你一起去见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师傅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要见李梦鱼了?”
“嗯。”
“你答应了?”
“嗯。”
方清许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得陈渡不得不把手机拿远。
“师傅你终于开窍了!太好了!我这就给李梦鱼发消息!”
“别。”
“啊?”
“别告诉她。”陈渡看着路灯下自己拉长的影子,“我想直接去。”
方清许沉默了一秒。然后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好的师傅。我不告诉她。明天下午三点,鑫茂大厦旁边的咖啡馆,我带你去。”
“嗯。”
“师傅。”
“嗯。”
“你变了。”
陈渡挂了电话。
他没有变。他只是想清楚了一件事。那首诗是写给她的,所以合约的事,应该让她亲耳听到他的回答。
不管那个回答是什么。
陈渡发动电动车,往城中村的方向骑去。路上经过一家还没打烊的便利店,他停车进去买了一包红塔山。
老板娘递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不是那个……”
“不是。”陈渡付了钱,接过烟。
“真的不是?我闺女给我看过照片——”
“真的不是。”
他走出便利店,拆开烟盒。烟盒的包装纸是白色的底,红色的字。他把烟一根一根掏出来,放进裤兜里。然后把烟盒拆开,摊平,叠好,放进口袋。
纸是空的。
明天会写上什么东西,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会有人来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