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从破窗斜插进来,像一把生锈的刀,割在满地碎玻璃上。
凌啸龙还站着。
右臂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积出一小片暗红。他没去擦,也没低头看。猎刀拄在地上,刀尖陷进木缝,支撑着他摇晃的身体。八支枪口对准他,红外瞄准点在他胸口、咽喉、额头来回跳动,像毒蛇吐信。
没人开枪。
他刚才那句话还在屋里回荡:“谁先动手,我杀谁全家。”
声音已经哑得不像人声,可每一个字都钉进了敌人的骨头里。
最前面那人戴着防毒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眨了一下,枪口微不可察地抖了半寸。凌啸龙看见了,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对方怕了。
这一瞬,他动了。
左脚后撤半步,重心压低,右手猛地拔起猎刀。布条缠紧的右臂崩开一道裂口,血喷出来,溅在他工装前襟。他不管,刀刃横扫,劈向头顶垂下的断裂灯架。
“哐!”
金属砸地,火花四溅。烟雾被气流搅动,猛然翻腾。敌人下意识后退,三人错步,阵型出现裂缝。
凌啸龙踏前一步,影子被火光拉长,投在墙上像一尊残破的战神。他盯着最前方那人,嘶声道:“想活命的,现在走。”
没人动。
但也没有人开枪。
他知道,他们还在等命令。这种级别的围剿,没人敢擅自扣扳机。他也不指望他们真退,这只是争取一口气——一口能让他继续站下去的气。
背后,苏清颜蜷在柜角,双手抱膝,旗袍肩线撕裂,袖口沾着他的血。她没再发抖,也没抬头,只是死死盯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宽厚,却已伤痕累累。右腕绷带彻底浸透,左肩工装裂口下皮肉翻卷,裤管从膝盖往下全是血污和碎玻璃。
可他还站着。
她记得自己刚来时,听说这人单手掀翻黑拳场三辆卡车。她不信,觉得是江湖传言。后来见他一掌震断铁桩,也只当是热兵器时代前的蛮力表演。直到昨夜,她亲眼看他徒手撕开四个特战队员,像撕纸人一样。
而现在,他正用这副残躯,替她挡住整个世界的枪口。
她想站起来,哪怕只是扶他一下。
但她刚动,肩膀就被一只血手按住。
“别动。”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僵住。
那只手很快收回,重新握紧猎刀。他靠柜缓息,闭眼三秒。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响。右臂伤口因充血再次崩裂,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鞋面上。
他撕下左袖,咬住布条一端,单手缠绕右臂。指节发白,动作颤抖,却坚决打结。布条勒进皮肉,痛得他太阳穴突跳,但他睁眼时,目光已稳。
外面脚步声又起。
不止一组,分布在屋顶、南墙、东侧林地。有人在调整位置,靴底碾碎枯枝的声音清晰可辨。新的包围圈正在形成。
他知道,刚才那一吼,那一砸,只是拖住了片刻。真正的进攻还没开始。
他睁开眼,视线扫过门口八人。他们换了站位,三人前压,五人侧翼包抄,战术灯亮起,强光照得屋内无处遁形。左侧那人甩出网枪,捕网悬在空中,随时准备发射。右侧者从腰间取下震爆弹,拇指已抵住引信。中间那个持短棍的,缓缓压低重心,明显是主攻手。
三方向夹击,意图分割。
他不能退。
一退,苏清颜就会暴露。
他把猎刀换到左手,右手摸向腰间折叠刀。刀刃弹出,寒光一闪。他将短刀反握,贴在小臂内侧——这是街头混战的老套路,近身时突然翻手捅出,防不胜防。
敌人动了。
左侧网枪率先发难,捕网如黑蛇扑来。
凌啸龙不动,等网张开至最大面积的瞬间,忽然侧身翻滚。身体擦着柜角滑出,右腿蹬地发力,整个人像炮弹般撞向扑来的网枪手。对方来不及收势,被他撞个正着,后背狠狠砸在墙上。捕网缠柱,另一端还连在枪上,成了临时屏障。
第二人从右侧投掷震爆弹,凌啸龙落地未稳,抬脚就踢。靴尖踹中弹体,震爆弹飞向屋顶,轰然炸开。强光与巨响吞噬一切,木屑纷飞。那人被冲击波掀翻,撞倒第三人。
中间那个短棍手反应最快,趁他被闪光干扰,一个箭步冲上来,战术短棍横扫下盘。
凌啸龙左膝跪地,硬扛一击。
棍砸在大腿外侧,肌肉瞬间麻木。他借势往前扑,右手短刀反手突刺,刀尖穿透作战服肩胛,精准钉入对方手臂神经丛。那人惨叫一声,短棍脱手。凌啸龙顺势夺棍,翻身而起,抡圆了横扫。
“砰!”
第四人刚靠近,被一棍抽中肋下,踉跄后退。凌啸龙紧追不舍,短棍末端猛地点地,借力跃起,膝盖直撞其面部。鼻骨断裂声清晰可闻,那人仰面倒地,面罩碎裂,鲜血直流。
四人攻势瓦解。
剩下几个对视一眼,不再轻举妄动。他们缓缓后撤,退出门外,重新列阵。屋内暂时安静,只剩凌啸龙粗重的呼吸声和血滴落地的轻响。
他拄棍站定,背仍对着苏清颜。
右臂布条又被渗血浸透,滴滴答答往下掉。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短棍插地,支撑身体。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更冷。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轮。
真正的杀招还没来。
外面的脚步声密集起来。至少十二人,分布在房屋四周。有人在撬地下室入口,有人切断电源主线,还有人在屋顶安装定向爆破装置。他们不再急于进攻,而是像猎人围困野兽,一点点压缩空间。
他不在乎。
只要他还站着,他们就不能碰她。
苏清颜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像一堵墙,挡在她和死亡之间。她想起昨夜他把她塞进衣柜时说的话:“攥紧,别让他们看见你抖。”她当时没哭,也没求饶。她知道,哭和求饶没用。可现在,她看见他为了护她,一次次冲进枪口,一次次以伤换命,她突然懂了什么叫“活着比干净重要”。
她不是工具了。
她是被人拼了命也要守住的人。
她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他的血。她没擦,只是更紧地贴住柜角,指甲抠进木缝。她不再害怕。她怕的是他倒下。
凌啸龙忽然动了。
他拔起短棍,转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血顺着袖口滴在她鞋面上。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往角落推了推,确保她完全藏在残柜之后。
“别露头。”他说。
她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短,像刀锋划过。然后他起身,重新面向门口。
外面,红点再次闪烁。
红外瞄准镜锁定了房间每一个角落。
他知道,最后一波要来了。
他把短棍横握,猎刀插回腰间。右臂伤势让他抬臂困难,但他把棍子换到左手,重心下沉,摆出迎击姿态。他不再躲,也不再守。他要让这些人记住——想从他尸体上跨过去,就得付出代价。
第一枚震爆弹飞进来的时候,他屏住了呼吸。
强光与巨响同时炸开,耳朵瞬间失聪。他凭着本能扑向苏清颜,将她整个压在身下。第二枚紧随其后,从屋顶破洞落下。冲击波掀翻所有家具,灯架倒塌,木梁断裂。
尘土弥漫。
他抬起头,视线模糊,嘴角流血。外面的人进来了,至少八个,端着枪,戴着防毒面罩,步伐沉稳,训练有素。他们不再试图活捉,而是直接包围,枪口齐刷刷对准角落。
凌啸龙挣扎着撑起身子,刀仍握在手里。
他站起来了。
摇晃,但站住了。
他张开双臂,把苏清颜完全挡在身后。
一人上前半步,用中文喊话:“放下武器!你已被国际联合执法组包围,拒捕将被当场击毙!”
他没理。
那人又说一遍。
他吐出口中的血沫,低声道:“来啊。”
枪声未响。
但他们全都举起了枪。
苏清颜在他背后,死死抓住他的衣角,指节发白。
屋外,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黎明将至。
屋内,两人背靠残柜,浑身血污,呼吸粗重,视线因烟雾和疲惫而模糊不清。敌人的影子在门口层层叠叠,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凌啸龙的手还在抖,但他没松刀。
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他们就不能碰她。
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
苏清颜抬起手,抹了把脸,再看时,掌心全是红的。
她没哭。
她只是更紧地贴着他,像一根藤缠住将倾的树。
门外,有人拉动枪栓。
金属摩擦声清脆刺耳。
凌啸龙盯着最前面那个持枪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谁先动手,我杀谁全家。”
那人顿了一下。
没有人开枪。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纸屑。
柜子边,只剩下一个深深的鞋印,和两道拖行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