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残垣,沟壑底部的碎石缝里渗出湿气。凌啸龙靠在土坡上,左手指节死死抠进泥地,右臂夹着步枪枪托,绷带边缘已泛黑。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李啸宸跃上沟沿时踩落的一块岩片——那石头滚到半坡才停住,裂口处露出灰白内层。
苏清颜蹲在他左侧,旗袍下摆撕成两截,左手按着左肩旧疤。她没看伤口,目光扫过东南山脊,又落回李啸宸背影。檀木梳藏在掌心,机关微微凸起。岳镇山坐在右侧角落,烧伤的右臂搭在膝盖上,用仅剩的半截战术匕首刮去创面焦皮。刀刃钝了,划一下,肉颤一下,血珠顺着小臂往下爬。
李啸宸站在沟沿最高处,风吹动他工装裤脚。他没回头,视线锁住东南方向。那里刚才闪过一道反光,现在没了。但他知道,观测手换了位置,不是撤离。
四个人都没喘粗气,呼吸压得极低,像荒野里受伤的狼,连咳嗽都忍着。
凌啸龙动了。他左手撑地,慢慢把身体往上提,动作僵硬,每抬一寸,右臂骨头就发出轻微错位声。他咬牙,额头汗珠滚进眼角,辣得睁不开。终于坐直,他抬起下巴,示意苏清颜:“西坡。”
苏清颜立刻会意。她挪到沟壑西侧,贴着岩壁爬行十米,探头往下望。西坡林线边缘,三具敌尸横七竖八倒着,燃烧弹壳滚在草丛里,引信未燃。她缩回头,低声:“没人动尸体。”
“不是撤。”岳镇山开口,声音沙哑,“是等命令。”
凌啸龙点头。他看向李啸宸:“你毁了观测点,他们该乱。”
“乱了。”李啸宸终于回头,眼神冷,“但不是撤退。频道里喊‘失联’,不是‘收队’。”
苏清颜手指一紧,檀木梳机关咔哒轻响。她没掩饰,直接问:“你怎么听得到?”
“我没用耳机。”李啸宸说,“我靠近了才动手。他们说话,我不聋。”
凌啸龙盯着他。这个人太静,出手却快得不像人。截拳道不是街头把式,能练到那种程度的,背后都有根。可他不说来历,也不提目的,只一句“顺手”,谁信?
但他救了他们。
凌啸龙不再追问。他低头检查自己右臂,夹板松了,枪托和绷带之间有空隙。他伸手去拉,刚碰到布条,剧痛炸开,眼前发黑。他闷哼一声,左手猛拍地面,才没栽倒。
苏清颜立刻靠过来。她没说话,撕下旗袍内衬,重新缠绕右臂。布条绕过枪托时,她手指顿了一下——凌啸龙袖口染血的绷带,纹路变了。原本是深红血渍,现在隐约透出八卦形状,像被体温催出来的烙印。她没多问,继续绑紧。
“别动。”她说。
凌啸龙嗯了一声,闭眼缓神。失血让他脑子发沉,耳朵嗡鸣。但他不能睡。他知道,这一觉睡下去,可能就醒不来。
岳镇山清理完烧伤面,从腰间摸出空弹匣,插进靴筒当临时夹板。他抬头看李啸宸:“你一个人冲出去引火,怎么活下来的?”
“他们追不动我。”李啸宸说,“我比他们快。”
“不是快的问题。”岳镇山摇头,“是节奏。你每次变向,都在他们换弹、瞄准的间隙。你知道他们的战术节点。”
李啸宸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蹲下,捡起一块碎石,在沟沿边缘划了一道线。
“他们要抓活的。”他说。
三人同时抬头。
“不是杀。”李啸宸看着那道划痕,“是抓。尤其是你。”他看向苏清颜。
苏清颜瞳孔微缩,手指瞬间压紧檀木梳机关。她没否认,也没辩解,只是低头,摩挲梳子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小缺口,像是被牙齿咬过的痕迹。
凌啸龙盯着李啸宸:“那你为什么插手?”
“我说了,顺手。”李啸宸站起身,“但现在不一样。他们盯上这片区域,不会只来一波。下一波,可能是无人机群,或者热源犬。我们得走。”
“往哪?”苏清颜问。
“北边。”凌啸龙开口,“密林。能遮蔽信号。”
“够远吗?”岳镇山皱眉,“他们有卫星扫描,三小时内能覆盖整个牧场外围。”
“我们不跑远。”李啸宸说,“我们藏深。”
他指向沟壑北端——那里岩层断裂,形成一条狭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深处漆黑,看不出多长。
“钻进去,关掉所有电子设备,静默。”李啸宸说,“他们找的是热源、信号、足迹。我们都不给,他们就只能靠人搜。”
凌啸龙沉默片刻,点头。他左手撑地,试图站起来。可刚动,左腿小腿肚传来锯齿般的钝痛——那是被弹片划开的伤口,血还在渗。他咬牙,硬撑着跪起,再用手肘顶地,一点点往上蹭。
苏清颜扶他肩膀,岳镇山也挣扎起身,靠在岩壁上。三人互相支撑,慢慢朝北端裂缝移动。李啸宸走在最后,每走五步就回头一次,确认无人尾随。
裂缝入口窄,里面稍宽,地面潮湿,踩上去滑腻。凌啸龙第一个进去,左腿拖着,右臂夹板咯吱作响。他不敢碰墙,怕震落碎石暴露位置。苏清颜紧跟其后,手指始终按在檀木梳上。岳镇山最后一个进,进前还用匕首削断几根垂藤,挡住入口。
裂缝内无光,只有远处一丝天亮透进来。四人靠在岩壁上,谁也没说话。耳朵却全都竖着,听外面风声、鸟叫、树叶晃动。
一分钟过去。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
凌啸龙靠在最深处,右臂肿胀发烫,夹板像铁箍勒进肉里。他想解开看看,可一动,骨头就错位,疼得他太阳穴突跳。他只能闭眼忍着,呼吸放得极慢。
苏清颜坐在他旁边,左肩旧疤阵阵抽痛。她没动,只是盯着裂缝外那缕光。她知道,只要光还在,敌人就还没放弃搜索。
岳镇山靠在对面,右臂烧伤面开始发痒,那是感染的前兆。他没抓,只是用匕首尖轻轻刮岩壁,发出细微声响,测试自己听力是否正常。
李啸宸站在中间,背对三人,面朝入口。他没坐下,也没靠墙,只是站着,双手自然垂落,指节微微发白。他左肩关节隐隐作痛,那是攀岩时扭的,但他没揉,也没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远处传来螺旋桨声。
四人同时绷紧。
直升机。
不是武装型号,是民用侦察机,飞行高度低,速度慢,显然是在做低空扫描。
凌啸龙抬眼,看向裂缝顶部——那里有细缝,能透光,也可能透热。
他抬左手,做了个“关”的手势。
苏清颜立刻会意,从发髻抽出一根银簪,插进岩缝,挡住光线。岳镇山脱下外套,裹住右臂烧伤处,减少热源散发。李啸宸蹲下,用碎石堵住脚下潮湿泥土,防止水汽上升形成温差。
直升机飞近。
螺旋桨声由远及近,掠过沟壑上方,盘旋一圈,又转向西坡。
四人屏息。
一分钟。
两分钟。
螺旋桨声远去。
凌啸龙缓缓吐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苏清颜拔出银簪,光重新照进来。她看向凌啸龙:“他们用热成像。”
“不止。”岳镇山低声道,“还有信号压制。我试过激活通讯器,没反应。”
凌啸龙点头。他从工装裤口袋摸出通讯器,屏幕黑着。他长按重启键,三秒后,绿灯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局部屏蔽。”他说,“不是全频段干扰,是定点压制。他们知道我们在这片区域。”
“所以不能久留。”李啸宸说,“他们找不到人,就会扩大搜索。下一波,可能是地面小队带热源犬。”
“我们得在他们布网前离开。”凌啸龙说。
“往北。”苏清颜说,“你说的密林。”
“对。”凌啸龙点头,“至少三十公里,能甩开追踪。”
“你右臂废了,左腿流血,走不了三十公里。”李啸宸直视他,“你最多撑五公里。”
凌啸龙没反驳。他知道这是实话。
“我可以背他。”苏清颜说。
“你左肩旧伤会复发。”岳镇山摇头,“而且你体力不够。”
“那就轮流。”李啸宸说,“我带一段,你们带一段。但必须快。天黑前,必须进林子。”
“你呢?”凌啸龙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李啸宸沉默两秒,抬头看向裂缝外:“我不是帮你们。我是不想死。他们既然来了,就不会只查一遍。我在这片区域活动,一样会被盯上。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凌啸龙盯着他。这话听着合理,可还是不对劲。一个独来独往的华工,能练截拳道到那种程度?能在枪林弹雨中穿行如风?能一眼看出敌人战术意图?
他不信。
但他现在没选择。
“好。”凌啸龙说,“我们一起走。”
李啸宸点头,转身面向入口:“等天完全亮,鸟群起飞时,我们动。那时候,风向最乱,最容易掩盖踪迹。”
四人不再说话,各自调整状态。凌啸龙检查右臂夹板,发现绷带又松了。他咬牙,用左手重新缠紧。苏清颜撕下最后一点内衬布条,递给他。岳镇山用匕首削短一根树枝,准备当拐杖。李啸宸站在入口处,右手轻揉左肩关节,动作极轻,像怕被人发现。
裂缝内再次安静。
只有凌啸龙的呼吸声略重,每一次吸气,肋骨都传来钝痛。他没说话,只是盯着裂缝外那缕光,等着它变亮。
他知道,这一走,就是生死未卜。
但他必须走。
苏清颜悄悄看他一眼,手指轻轻抚过檀木梳。她没说话,只是把梳子塞进衣兜,靠近心脏的位置。
岳镇山靠在岩壁上,闭眼养神。他烧伤的右臂开始发烫,但他没动,只是用匕首尖轻轻敲击岩壁,测试自己反应速度。
李啸宸依旧站着,背影笔直。
远处,又传来一声鸟鸣。
不是本地鸟种。
是人工训练过的侦查鸟。
李啸宸眼神一冷,低声:“他们换方式了。”
凌啸龙立刻睁眼。
苏清颜手摸向衣兜。
岳镇山握紧匕首。
四人同时起身,无声无息,朝裂缝深处退去。
光,一点点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