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深处,光被岩层切成窄条,斜斜落在凌啸龙右臂上。绷带边缘渗出的血已经发黑,夹板松了半截,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轻轻滑动。他左手撑着后背,靠在潮湿的石壁上,指节发白,额头一层冷汗往下淌,流进眼角,刺得睁不开眼。
苏清颜坐在他左侧,旗袍肩线撕裂,左肩旧疤暴露在外,皮肤泛红,边缘微微肿起。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凌啸龙右臂那道不断渗血的伤口,手指慢慢从衣兜里抽出——是那根银簪,刚才用来挡光的。
岳镇山靠在对面岩壁,右臂裹着外套,烧伤面开始发烫。他闭着眼,耳朵却竖着,听外面风声。李啸宸站在裂缝入口,背对三人,身形笔直,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抽动了一下。
凌啸龙动了。他左手抬起,去解右臂绷带。动作极慢,每动一寸,骨头就错位一次。他咬牙,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着下颌滴在工装裤上,晕开一片深色。
“别自己弄。”苏清颜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走。
凌啸龙没停手。
她伸手,抓住他左手腕。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停下。
“你先顾我。”她说。
凌啸龙转头看她。她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可眼神没躲,直直迎着他。他迟疑两秒,松开右手,左手缓缓放下。
苏清颜起身,膝盖一软,扶了下岩壁才站稳。她走到凌啸龙面前,跪坐下去,把银簪插回发髻,然后解开旗袍领扣。布料滑落,露出左肩那道旧疤——弯月形,边缘不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又强行愈合。
她没看他,低头把袖子褪到肘部,露出整条手臂。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凌啸龙左手拿起急救包,打开碘伏瓶盖。液体晃动,一股刺鼻味散出来。他倒了一点在纱布上,手抖了一下,药水洒在裤子上。
苏清颜没动,等他动手。
他左手捏住纱布,靠近她肩膀。指尖碰到皮肤那一瞬,两人同时一滞。她呼吸变浅,他手指顿了半秒,继续往下压。
碘伏触到创面,苏清颜猛地吸一口气,肩头肌肉绷紧,但她没躲,也没叫。凌啸龙能感觉到她皮肤下的颤抖,像风吹过绷紧的弦。
他加快动作,一圈一圈擦拭,避开最肿的边缘。纱布染红,他换了一块,再擦。血没再流,但热感明显,是旧伤受压后复发。
“要缝。”他说,声音哑。
“没针线。”她答,“缠紧就行。”
凌啸龙点头,从急救包拿出新纱布,开始包扎。左手操作不便,布条绕到背后时卡住。他试了两次,没成功。
苏清颜抬右手,从背后帮他拉过布条。两人手指在她肩后交错一瞬,随即分开。
包扎完成,凌啸龙松手。他靠回岩壁,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右臂肿胀发烫,夹板硌得骨头生疼,但他没再去碰。
苏清颜整理好衣服,扣上领扣。她没立刻坐下,而是看着凌啸龙的脸。他眼皮垂着,呼吸重,脸色灰白,右臂夹板歪斜,绷带重新缠过的地方鼓起一块。
她起身,脱下外衣,叠成方块,轻轻垫在他右臂下方。动作轻,怕震到伤口。
凌啸龙睁开眼。
她没回避,就在他旁边坐下,离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他左臂。
“你还撑得住?”她问,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
凌啸龙点头:“你呢?”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神软了一瞬。“有你在,就撑得住。”
凌啸龙瞳孔微缩,随即低头,避开她的目光。他右手动了动,想撑地调整姿势,可刚抬,剧痛从右臂炸到脑门。他闷哼一声,左手猛拍岩壁,才没栽下去。
苏清颜立刻伸手,按住他左腿。那里,裤管被弹片划开,血还在渗,布料黏在伤口上。
“你先管自己。”她说。
“没事。”他摇头,“不深。”
“不是不深的问题。”她盯着他,“是感染。你体温高了。”
凌啸龙没反驳。他知道她说得对。右臂伤口发烫,左腿也开始发麻,是失血和炎症的征兆。他现在全靠意志撑着,一旦倒下,没人能背他们出去。
他左手摸向急救包,想再拿碘伏。
苏清颜抢在他前面,取出药品,撕开纱布,直接掀开他左腿裤管。伤口暴露出来,长七公分,边缘翻卷,血混着泥浆往外渗。
她倒碘伏。
凌啸龙牙关咬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整个身体绷成一张弓,左手抠进岩缝,指甲崩裂都不松手。
她没停手,一圈一圈擦干净,再用新纱布压住,缠紧。动作利落,不拖沓。
处理完,她抬头看他。他闭着眼,额头全是汗,呼吸急促,但人还清醒。
“别硬撑。”她说。
“我不倒。”他睁眼,“我倒了,你怎么办?”
她没答。只是把急救包收好,放回他够得着的地方。然后,她重新坐下,靠在他左侧,肩膀贴着他左臂。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岳镇山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没出声。他用匕首尖轻轻敲了下岩壁,测试听力。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空间里传得清楚。他点点头,确认耳膜没受损。
“热源没扩散。”他低声说,语气沙哑,“还算安全。”
凌啸龙嗯了一声,没回头。
苏清颜抬头,看向裂缝入口。李啸宸依旧站着,背影笔直,像一根钉进岩缝的铁桩。他没动,也没说话,但能感觉到他的警觉没松。
“天快黑了。”李啸宸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再过两小时,可动。”
没人反对。
凌啸龙低头,看着自己右臂。夹板松了,他想用手压回去,可刚动,骨头就错位,疼得眼前发黑。他左手撑地,硬生生把夹板按回原位,咔的一声,像是骨头归位。
苏清颜伸手,按住他左手。
他停住。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左手。掌心有茧,是常年握梳子、藏毒针磨出来的。温度比他高,带着一丝活气。
凌啸龙没挣开。
他低头看她。她也在看他。两人对视,几秒,无言。她眼底有光,不是火,也不是泪,是一种沉下来的定。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停的地方。
“别说话。”他低声道,“保存体力。”
她嘴角微扬,没争辩。只是手指收紧,与他十指相扣。
凌啸龙右手动了动,想抬起来,可刚离地,剧痛袭来。他放弃,任由它垂在身侧。但左手,始终没松开她。
岳镇山靠在对面,右臂烧伤面越来越烫。他用匕首刮了下岩壁,碎石落下,声音很轻。他闭上眼,呼吸放慢,试图压住体内升腾的热。
李啸宸依旧站着。他左肩关节隐隐作痛,是刚才攀岩时扭的。他没揉,也没动,只是手指在身侧轻轻屈伸,测试反应速度。
外面风小了。
鸟鸣断了。
侦查鸟没再出现。
裂缝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凌啸龙的重,苏清颜的浅,岳镇山的缓,李啸宸的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凌啸龙靠在岩壁上,意识有些模糊。失血让他脑子发沉,耳朵嗡鸣。他知道自己不能睡,可眼皮越来越重。他咬舌尖,血腥味冲上来,人清醒一秒。
苏清颜察觉他状态不对,轻轻拍他左臂。“醒着。”她说。
他嗯了一声,勉强睁眼。
她看着他,眼神没移开。忽然,她抬手,用拇指擦掉他额头的汗。动作轻,像怕碰碎什么。
凌啸龙心头一震。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收回手,重新握住他左手,放在自己膝上。然后,她靠得更近了些,肩膀完全贴着他左臂,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
“我在这。”她说,“你不用一个人扛。”
凌啸龙闭眼,没答。但左手,缓缓收紧。
岳镇山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他把匕首插回靴筒,换了个姿势,右臂搭在膝盖上,减少压迫。
李啸宸依旧背对三人。他听到后面的声音,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没回头,只是右手轻轻按了下左肩,压住隐痛。
天光渐暗。
裂缝外的亮条变窄,颜色从灰白转成青黑。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夜间的凉意。
凌啸龙体温更高了。他右臂肿胀,夹板像铁箍勒进肉里。他左手还握着苏清颜的手,但人已经开始发抖。
她察觉到,立刻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她说。
“扛得住。”他声音哑。
“不是扛不扛得住的问题。”她盯着他,“是你会不会死在这里。”
凌啸龙扯了下嘴角,算笑。“我要死,也得先把你送出这片林子。”
她眼眶突然红了,但没哭。她俯身,额头轻轻抵在他左肩上,声音压得极低:“你不许死。你要是敢死,我就跟着跳崖。”
凌啸龙呼吸一滞。
他转头,想看她,可脖子僵了,动不了。他只能用余光瞥见她发丝垂落,遮住半边脸。
“别胡说。”他低声道。
“我不是胡说。”她抬头,直视他,“你活着,我才有路。你死了,我什么都不是。”
凌啸龙瞳孔震动。
他左手猛地收紧,几乎捏痛她。但他没松手,反而把她拉得更近。两人肩膀紧贴,呼吸交错。
“我不死。”他说,声音低,却像刀劈进岩层,“我答应过你,带你回家。我说话算数。”
她眼底终于滚出一滴泪,砸在他工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擦,只是重新靠回他肩上,闭眼。
凌啸龙左手没松,右手却慢慢抬起,颤巍巍地,搭在她背上。动作笨拙,却坚定。他没抱紧,只是轻轻覆着,像护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岳镇山看着这一幕,沉默片刻,低声咳嗽两下。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外套拉高,盖住右臂烧伤处,减少热源散发。
李啸宸站在入口,听到后面的动静。他没回头,但站姿微微放松了一瞬。
外面彻底黑了。
风停了。
侦查鸟没再出现。
裂缝内,四个人静默共存。两个重伤的男人,一个旧伤复发的女人,一个身份不明的华工。他们本不该聚在一起,却被一场追杀逼进这道狭窄的岩缝。
凌啸龙靠在岩壁上,意识模糊又清醒。他能感觉到苏清颜的体温,她手的温度,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这些细碎的东西,像绳子,把他从深渊里一点点拉回来。
他不想死。
不是因为怕痛,不是因为任务没完成,而是因为——
她还在等他。
他左手依旧握着她的手,右手搭在她背上,没再动。但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苏清颜闭着眼,睫毛轻颤。她没睡,只是在感受这一刻的安宁。她知道,天一亮,他们还得走,还得逃,还得面对那些追杀他们的人。
但现在,她只想多留一会儿。
哪怕只有这一会儿。
岳镇山靠在对面,右臂烧伤面开始发痒,是感染前兆。他没抓,只是用匕首尖轻轻刮岩壁,发出细微声响,测试自己是否清醒。
李啸宸依旧站着。他左肩关节疼得更厉害了,但他没表现出来。他只是盯着外面的黑暗,听着风声,判断敌人是否会再来。
裂缝内,四个人的状态各不相同,但气息却奇异地同步了。
凌啸龙的呼吸不再急促。
苏清颜的手不再发抖。
岳镇山的匕首不再刮岩壁。
李啸宸的指节不再屈伸。
他们都静了下来。
像荒野里受伤的兽,在短暂的安宁中,舔舐伤口,积蓄力气。
凌啸龙靠在岩壁上,额头抵着苏清颜的发顶。他没说话,但她知道他在。
她左手轻轻摩挲他手背的茧,那是常年握枪、练拳磨出来的。她没说话,但他知道她在。
岳镇山闭着眼,耳朵却竖着。他没参与他们的沉默,但也没打断。
李啸宸背对三人,身影融入黑暗。他像一道屏障,隔开外面的世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凌啸龙的体温依旧高,但他不再发抖。
苏清颜的眼泪干了,但她没抬头。
岳镇山的右臂开始发烫,但他没出声。
李啸宸的左肩疼得钻心,但他没动。
裂缝深处,四个人靠着岩壁,谁都没再说话。
只有风,从缝隙钻进来,轻轻拂过凌啸龙额前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