鑫茂大厦旁边的咖啡馆叫“第三空间”,开在一栋老洋房的一楼,门面很小,招牌也不显眼。陈渡之前送外卖路过这里无数次,从来没进去过。
方清许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她占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三杯美式,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李梦鱼,一杯给陈渡。陈渡那杯她特意嘱咐店员多加一份糖。
“他可能不喜欢苦的。”她对店员说。
然后她坐下来,把今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梦鱼约了两点,她告诉陈渡的是三点。她需要一个小时的提前量,先跟李梦鱼把一些话说明白。
两点整,李梦鱼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整个人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咖啡馆里几个正在办公的客人同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同时低下头去。
“方小姐。”她在方清许对面坐下,把一只黑色的托特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叫我清许就行。”方清许把咖啡推过去,“美式,没加糖。”
“谢谢。”李梦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合同我带过来了。你可以先看看。”
“我不是陈渡。”方清许没碰那个信封。
“我知道。但你是他现在最信任的人。”
方清许愣了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李梦鱼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我观察了你们这几天的互动。他不太跟人说话,但他愿意跟你说话。这就够了。”
方清许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苦的。她忘了给自己加糖。
“李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这么想签他?别跟我说商业价值那一套。我想听真的。”
李梦鱼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着窗外。洋房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蔫。树干上贴着一张被雨水泡烂了的寻狗启事。
“我大学学的是中文系。”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毕业那年,我签了一家出版社,想做诗歌编辑。面试的时候,总编问我,你觉得这个时代还有人读诗吗?我说有。他说,那你去找一个出来。”
方清许没说话。
“我找了六年。”李梦鱼转回头,重新端起咖啡,“六年里我签了十几个作者,出了二十多本诗集。大部分卖不掉,堆在仓库里,最后化浆。出版社把诗歌产品线砍了,我也转了岗,做畅销书,做IP孵化,做流量运营。”
她用勺子搅了搅咖啡,杯子里转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碰诗歌了。直到前天晚上,有个外卖员递给我一张烟盒纸。”
方清许看见她的手腕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所以你说我想签他,”李梦鱼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语调,“商业价值当然有。现在全网都在找他,‘外卖诗人’四个字就是流量。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是什么?”
“他写得好。”李梦鱼看着方清许的眼睛,“真的好。不是我一个人觉得好,是所有人都觉得好。一个写了二十年诗的大学教授觉得好,一个工地上的民工也觉得好。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方清许点点头。她想起昨天在写字楼里那个想哭的男人,想起老林拿着烟盒纸沉默的样子,想起沙县小吃里那个让她眼眶发红的下午。
她当然知道。
“所以合同你拿回去给他看。”李梦鱼把信封推到方清许面前,“条件都在里面。版税、印数、宣传资源、海外版权。我给的,是他现在这个阶段能拿到的最好的。”
“你自己呢?”
“什么?”
“你自己,”方清许看着她,“你拿多少?”
李梦鱼沉默了一秒。
“行业标准。”
“多少?”
“百分之十五。”
方清许沉默了。百分之十五是正常标准,甚至偏低。她知道李梦鱼没有说谎。
“好。”她把信封收进背包里,“我下午交给他。”
“他今天会来吗?”
方清许抬头看钟。两点四十五。
“快了。”
陈渡推开咖啡馆的门时,挂在天花板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牛仔裤,球鞋。头发应该是刚洗过,还有点湿,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比穿工服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
方清许冲他招手。他走过来,在李梦鱼对面坐下。
“你好。”李梦鱼说。
“你好。”陈渡说。
方清许把那杯加了糖的美式推过来。“师傅,你的咖啡。”
陈渡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太甜了。”
“我以为你不喜欢苦的。”
“苦的才好喝。”
方清许愣了一下。然后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李梦鱼没有绕弯子。她把合同的要点逐条讲了一遍,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场演练了无数次的提案。首印三万册,全国二十个城市的签售计划,配套的新媒体矩阵宣传,海外版权预洽,甚至包括一部纪录片的初步意向。
陈渡从头到尾没打断她。他就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杯太甜的咖啡,安静地听着。
李梦鱼讲完了。
“合同在这里。”她把方清许面前的信封又往陈渡那边推了推,“你可以带回去看,不着急签。”
陈渡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是敞开的,露出一角白色的打印纸。
“李小姐,”他抬起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诗集的序,谁来写?”
李梦鱼微微皱了一下眉。“序的话,我们打算请一位有分量的前辈来写。崔可仁老师,他拿过鲁迅文学奖,是国内诗歌评论界的权威。他已经答应了。”
“他看过我的诗吗?”
“看过了。他说很有生命力。”
“那他为什么不给我发微信?”
李梦鱼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陈渡放下咖啡杯,“如果他真的觉得好,为什么不是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通过你?”
“陈渡,崔老师是前辈,他——”
“我不是在说崔老师。”陈渡打断她,语气平静,“我是在说你们所有人的做法。你们把我当成一个符号,一个叫‘外卖诗人’的标签。你们想要我的诗,但你们不想要我这个人。”
咖啡馆里很安静。隔壁桌的情侣停止了交谈,连吧台后面那个正在打奶泡的店员都放慢了动作。
“我跑外卖两年,送了九千多单。每一单都是一扇门。有的人开门的时候在哭,有的人开门的时候在笑,有的人开门的时候在吵架,有的人开了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陈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结实。
“我写的每一首诗,都是从这些门里来的。如果你要出诗集,序不用别人写。我自己写。”
李梦鱼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还有,”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烟盒纸,摊在桌上,“合同里有一条,我念给你听。‘甲方有权根据市场需求,对乙方作品进行必要的优化调整’。什么叫优化调整?”
“字面意思。”李梦鱼稳住声音,“出版是商业行为,有时候需要根据市场反馈做一些调整。不是改你的诗,只是辅助性的包装——”
“我的诗不用包装。”
陈渡把烟盒纸翻过来。
“这是我今天早上写的。写一个顾客。他点了一份回锅肉,备注说‘多放辣椒,我妈说不够辣就不给钱’。”
他把烟盒纸推到李梦鱼面前。
《回锅肉》
回锅
回锅
回到锅里
回到妈妈说的
不够辣就不给钱
的那个锅里
李梦鱼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她看了很久。
“这个‘锅’,”她抬起头,“不是锅,对吧。”
陈渡第一次对她露出了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对。”
“是家。”
“是。”
李梦鱼靠在椅背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准备了三天的那套说辞,在这个男人面前,一句都用不上。他不是不懂商业,他是太懂了。他懂到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卖、什么东西不能卖。
“合同你可以改。”她听到自己说,“那条删掉。序你自己写。”
“还有。”
“还有什么?”
“诗集的名字。”陈渡说,“叫《配送日志》。”
李梦鱼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她端起咖啡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好。”
“那就签。”
陈渡从方清许手里接过笔,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一首诗。
方清许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捂着嘴,眼眶红了。
签完字,陈渡站起来。
“我还要跑单。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梦鱼叫住了他。
“陈渡。”
他回头。
“你为什么愿意签?”
陈渡想了想。
“因为你那个抽屉。”
李梦鱼愣住了。
“什么抽屉?”
但陈渡已经推开门走了。风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李梦鱼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窗外的那棵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树影落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他什么意思?”她问方清许。
方清许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但她在心里想,师傅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他写的诗。你读完了,以为自己懂了,其实什么都没懂。
然后你仔细想一想,就什么都懂了。
李梦鱼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
她打开手机的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拍的是办公室那个上锁的抽屉。抽屉里没有文件,只有一本翻烂了的《海子诗选》。扉页上有一行褪了色的铅笔字。
“长大后,我要嫁给诗人。”
她关掉手机。端起那杯已经完全凉透的咖啡,一口一口喝完。
苦的。
但她觉得,比刚才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