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合同的第三天,陈渡接到了李梦鱼的电话。
“崔可仁老师想见你。”
陈渡正在送一单麻辣烫,电动车停在路口等红灯。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歪着头确认了一下订单地址。
“谁?”
“崔可仁。鲁迅文学奖得主,国内诗歌评论界的泰斗。”李梦鱼的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郑重,“他看了你的诗,想跟你聊聊。”
红灯跳成绿灯。陈渡拧动把手,电动车无声地滑出去。
“聊什么?”
“聊诗。”
陈渡沉默了几秒。后座的保温箱里,麻辣烫的汤在密封盒里晃荡,发出细微的声响。
“什么时候?”
“今晚。我来接你。”
傍晚六点半,李梦鱼的车停在城中村巷口。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擦得很干净,跟周围堆满废品的墙角格格不入。陈渡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还穿着工服,李梦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陈渡没上车。
“我坐前面。”
李梦鱼顿了一下,关上后门,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子驶出城中村的时候,陈渡从后视镜里看见煎饼摊的大妈正朝这边张望。大妈手里还举着锅铲,嘴型像是在说“小陈你要去哪儿”。他冲后视镜笑了一下,虽然大妈肯定看不见。
“崔老师住在西郊,”李梦鱼打着方向盘,“一个艺术家村。离市区四十公里。”
“艺术家村?”
“就是一群画家、诗人、搞音乐的,在郊区租了一片旧厂房,改成了工作室。崔老师是那里的精神领袖。”
陈渡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从城中村到西郊,像是从一个世界开往另一个世界。路边的楼房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空气里渐渐有了泥土的味道。
“他为什么想见我?”
“他说你那首《黄焖鸡》让他想起了一个老朋友。”
“谁?”
“他没说。”
艺术家村到了。
说是村,其实是一片被改造过的旧工业区。红砖墙上涂满了涂鸦,废弃的锅炉房被改成了展厅,路边的路灯罩是用自行车轮毂做的。陈渡下车的时候看见一只橘猫蹲在墙头,正低头舔爪子。
崔可仁的工作室在最里面一栋。门没锁,李梦鱼推门进去,陈渡跟在后面。
房间里堆满了书。地上堆着,桌上堆着,窗台上也堆着。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不难闻,像图书馆角落里那种被阳光晒过的气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书堆后面站起来。
他大约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臂。他摘下老花镜,朝陈渡走过来。
“你就是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
陈渡点头。
崔可仁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那目光不是打量,更像是确认,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比我想的年轻。”他伸出手,“崔可仁。”
“陈渡。”
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握得很有力。
“坐。”崔可仁指了指一堆书旁边的藤椅,“把东西挪开就行。”
陈渡把一摞《诗刊》从藤椅上搬下来,放在地上。最上面那本是1998年的,封面已经泛黄了。
李梦鱼没有坐。她站在门口,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小李你也坐。”崔可仁头也不回,“别站那儿像个门神。”
李梦鱼找了把椅子坐下。她坐得很直,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陈渡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在咖啡馆签合同那天她都没这么紧张。
“你那首《黄焖鸡》,”崔可仁倒了两杯茶,一杯给陈渡,一杯给自己,没给李梦鱼倒,“第一句就写对了。”
“‘时间是文火’?”
“对。”崔可仁在陈渡对面坐下,“很多人写诗,一上来就用力过猛,恨不得第一句就把人震住。你不一样。你第一句写得像是在跟人聊天。但你把它放在整首诗里,就不一样了。火是小的,时间是慢的,但锅是高压锅。你把这几个东西凑在一起,凑得刚刚好。”
他喝了口茶。
“你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陈渡端着茶杯,没喝。
“自己读的?”
“也不怎么读。”
崔可仁放下茶杯,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写?”
陈渡想了想。
“因为一个人。”
“谁?”
陈渡没有回答。
窗外的橘猫叫了一声,从墙头跳下来,落在一堆旧书上。书堆晃了晃,最上面那本滑下来,封面朝上摊在地上。陈渡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本诗集,名字叫《铁与火》,作者的名字被水渍洇糊了,看不清。
“那是我一个朋友写的。”崔可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死了十二年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他也是工人。钢厂轧钢车间的。”崔可仁弯腰把那本书捡起来,吹了吹封面上的灰,“白天轧钢筋,晚上写诗。写了一辈子,没出版过一本诗集。死了以后,我把他留下的东西整理出来,自费印了五百本。大部分送人了,剩几本搁在这儿,被猫拿来垫爪子。”
他把书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小李跟我说要签你的时候,我想起了他。”崔可仁转过来看着陈渡,“你跟他很像。不是说写的东西像,是说那个劲儿。你们都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人,但你们写出来的东西,不低头。”
陈渡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一片茶叶浮在杯沿上,像一条搁浅的小船。
“崔老师,”他抬起头,“您觉得我该出这本诗集吗?”
崔可仁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在桌上磕了两下。
“你抽吗?”
“我不抽烟。”
“那你烟盒纸哪来的?”
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崔可仁也笑了。两个男人隔着一堆书,各自笑各自的,笑的内容完全不同。
“你该出。”崔可仁点着烟,吸了一口,“不是因为你写得好。是因为你写的这些东西,以前没人写过。诗歌圈那些人写来写去,写风花雪月,写形而上,写他们自己的小情绪。你写的是外卖,是城中村,是黄焖鸡里的骨头。这些东西,没人替他们写过。”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书堆上方散开。
“诗歌应该是所有人的。不应该是几个人的。”
陈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工作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满墙的书脊上。
“崔老师。”
“嗯。”
“诗集的序,我想自己写。”
崔可仁看着他。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知道诗集写序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我要告诉所有人,这些诗是我写的,我一个人写的。不是什么‘底层的声音’,不是什么‘民间的奇迹’。就是我,陈渡,一个送外卖的。我写的。”
崔可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好。”
就一个字。
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陈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艺术家村的夜晚很安静。没有城中村的炒菜声和吵架声,只有虫鸣和远处传来的吉他声。天上的星星比城里多,一颗一颗地钉在夜幕上,像谁用针扎出来的小孔。
李梦鱼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你刚才问崔老师那个问题,”她说,“‘你觉得我该出吗’,你是在犹豫。”
“不是犹豫。”
“那是什么?”
陈渡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是尊重。”
李梦鱼没有再问。她发动车子,驶出艺术家村。那条路没有路灯,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两侧是黑黢黢的田野。偶尔有萤火虫从田埂上飞起来,在车灯里闪一下就不见了。
车子驶回市区的时候,李梦鱼忽然开口。
“陈渡,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渡转头看她。
“你是那个点黄焖鸡给了差评的人。”
李梦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就这个?”
“还有,”陈渡说,“你是那个把诗发到网上的人。”
“还有呢?”
“还有,”陈渡看着前方亮起的城市灯火,“你是那个抽屉里藏着一本海子的人。”
车子猛地刹了一下。
李梦鱼的脚从油门上滑开,车速骤降到二十码。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从左侧超过去,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什么。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车灯灭了。车厢里只剩下仪表盘的微光,把两个人的轮廓映成淡淡的蓝色。
“你怎么知道的?”
“第一次见你那天,你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抽屉。”陈渡说,“我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你不可能看见。抽屉是锁着的。”
“锁着不代表我看不见。”
李梦鱼沉默了。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又一下。
“陈渡。”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让人讨厌。”
“我知道。”
李梦鱼发动车子,重新驶入车流。
那天晚上,陈渡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推开出租屋的门,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封信。不是催缴单。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的是“崔可仁工作室”。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苍劲有力。
“陈渡小友:
我那个朋友的诗集,叫《铁与火》。我送了你一本,夹在《诗刊》1998年第三期里面。你走的时候没拿。
这本书送你了。扉页上有他写的一句话,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另外,你那首诗里写,‘在城市这口高压锅里等着被压熟’。我想告诉你的是,骨头不会一直被压着。总有一天,火会关掉,锅会打开。那时候,骨头还是骨头。
崔可仁”
陈渡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孩子在庆祝什么。烟花在楼群缝隙里炸开,把天映成红的绿的紫的,然后暗下去,又亮起来。
他坐在床沿,打开那摞被雨水打湿过的烟盒纸。最上面那张是今天新写的,写的是崔可仁工作室墙上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用粉笔写在红砖墙上的,不知道是谁写的。
“不要做他们的励志故事。
做你自己的诗。”
陈渡把烟盒纸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关灯。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城中村的夜空炸成了春天。